九点过一刻,空档一开,外头的动静就进来了。
裴溯等着这一刻等了小半年,真到了这一刻,他反倒把动作放慢了。慢,图的是稳。今夜他每一步都只许做一次,做错一次,前面全盘作废。
最先变的是镜像那一路。专案组的人上了线,园子里的通讯频道多出一段电流杂音,杂音里夹着人声,人声在报坐标。裴溯听不清内容,可他知道那是什么,外头的人已经贴到墙根了。
园子里的人还没察觉。龙总的电话又打进来一回,这回打的是鳄哥的座机,K哥不在屋,座机转到了裴溯手边的分机。他拿起听筒,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问技术组谁在。裴溯说零七三值班。那头停了两秒,说了句让K哥十分钟内回电,就挂了。
裴溯放下听筒,把这条通话在心里记了一笔。分机这种东西他平时不碰,碰了要登记。今夜登记簿没人管了,他自己给自己免了这道手续。园子的规矩散得比他想的快,规矩一散,人跑得比规矩还快。龙总开始找不着的第二个人了。收网夜最怕的就是通讯链断,如今园子里通讯的命脉,一半在他手边的镜像里,一半在外头那些穿反光背心的人手里。
十点差五分,北墙的岗按他调的时序换班。两拨人在雨里交接,交接的口令对不上,卡了半分钟。就这半分钟,镜像里炸出一串通话,货场的人声都变了调。有人在问车呢,有人在对讲机上喊老何。老何这个名字一出来,裴溯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账房出现在挪货的现场,只有一种解释,账走不了了,人在护账。护到今夜,护进了收网的范围里。核心层的账房,今夜也在货场。
十点整,园子的主电断了。
黑下来的那一下,监控总览灭了。只有他接出去的那一路镜像还亮着,走的是备份电源。这电源是他上个月亲手配的,报的是给日志机续命,单子上K哥签的字。如今这截电,续的是今夜的命。裴溯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他听见走廊里跑步声一片。有人喊备用电,有人拿手电往技术组这边照。光柱在门缝上扫了两回,没扫进来。技术组的门在黑里头,黑是它的护身符。他把镜像通道又核了一遍,没断,还在走。然后他做了一件早想好的事,把技术组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门这个动作他练过。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给自己关门。他坐回屏幕前,把镜像里的坐标一条一条往外加。铁丝网豁口,北墙东三米,货场坡道,主楼二层楼梯口。专案组的人摸进来,最先要的就是这些。他心里那本记了小半年的账,此刻一条一条往外走,走得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
十点过十分,第一声脆响从主楼方向传来,像是玻璃,又像是别的。裴溯数着间隔,两秒一响,节奏他熟,那是破门的节奏。消防演习的教学片里放过这个声,他当午休视频看过。如今那声音落在他头顶三层的楼板上。紧跟着是几声闷响,间隔很短。园子里的喊声一下高起来,高到雨声都压不住。有人喊警察,有人喊着喊着就哭了。裴溯的手停在键盘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半年听过的每一种声音,都在今夜换个调子重响了一遍。
他没跑。跑这个字他念叨了小半年,真到了能跑的夜里,他坐在原地没动。他坐在原地,把镜像又看了一眼。通道满载,专案组在录。他要是此刻拔线走人,录的东西断在这里,前功尽弃。跑是为自己,坐着是为那一屋子编号。这笔账他算得清。他又把技术组内网的日志服务停了,停之前把日志目录做了只读保护。今夜之后,谁进来都改不了那些记录。这是他留给后天的东西。
十点二十,门外有人砸门,喊的是K哥的名字。砸门的人嗓音发劈,劈里带着抖。裴溯听出来了,那是鳄哥手下看人的声音。看人也抖了。这园子里平日最横的一批人,今夜全在抖。裴溯没应。砸门的声音停了,那人跑了。他听着脚步声远去,长长吐了一口气。K哥不在楼里,K哥十点前就被龙总叫去了主楼。这一夜K哥在哪个位置,他不知道,可他知道,K哥躲不开今夜。
十点半,楼道里的手电光扫过技术组的门缝。这一扫,扫出了他等了小半年的那句中国话。一个声音隔着门喊,里面的人蹲下,双手抱头,我们是警察。喊话的中国话,字正腔圆,是他小半年没听过的口音。裴溯听见这口音,眼眶一热,热得他自己都没防住。
裴溯蹲下了。蹲下去的姿势他把双手举得很标准,标准得像演练过。真演练过,他在心里把这半年的每一步都演练过一遍,就等着今夜这一下。蹲下去之前,他把屏幕上的镜像定格,抓了最后一次图,然后把双手举过头顶。门被撞开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雨声从他背后灌进来。进来的人两名,一人持枪指他,一人上前按他的肩。手铐合上来,凉的。他没挣,报了第二遍自己的话。持枪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屏幕上定格的镜像,抬手对门外喊了一句,这边有个配合的,报了身份。他开口说的头一句话,说得很慢。
「我叫裴溯,编号零七三。你们的接收机上,有我半年的账。」
按着他肩的人松了半分手劲,问了一句,接收机是哪个频段的地址。裴溯把那串地址背了出来,一个数都没错。那人回头又喊了一句,对上了,就是他。门外的雨声、脚步声、喊话声搅在一起。裴溯蹲在满地碎玻璃中间,忽然觉得肩膀上那半年,第一次卸下来了一点。只一点。屋子外头还有几百个编号没走出去,他不敢全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