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的底牌,早在半个月前就交出去了。
消息是内线传上来的。那名被策反的看守只在换岗时递了一句,船到了,周五夜里东西要下船。递话的空当只有十几秒,十几个字,一个字都省不得。裴溯把这句话跟手里那几条线一对,就明白了。周五夜里园子要挪一批要紧的人和货。挪的东西里有龙总的后账,有牙仔的账本,也有一批要转走的人。挪货的夜,岗最乱,心最虚。这一夜,就是国内专案组等的那一夜。
交出去的是那份只读副本,从北头主控那道门缝出去,顺着每天上报的日结线,落进专案组设在外部的那台接收机上。副本里有三样东西,全园的人员分布图,四栋楼的岗哨轮值表,还有龙总核心层七个人的资金往来链。这三样凑在一起,专案组的人一眼就看懂了,这园子的骨头架在纸上。
周五白天,裴溯照常核账。他核得比哪天都慢,核完在每张单子上都留了归档标记,系统会自动压一遍备份。这备份,就是收网夜之后要呈堂的东西。他核账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中午发饭,他在窗口碰见老周。老周把馒头递过来,比平时厚,拇指在边上按了一下。按了两下。裴溯心头一紧。两下,是他们之间最重的暗记,意思是,今夜有事,各自当心。他把馒头接了,什么都没问。中午他借着送周表上了二楼。走廊里,他把龙总办公室门上的暗锁型号看了最后一眼。技术组到北墙之间的三条巡逻路线,他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天一黑,园子里的灯只开一半,另一半说是电路检修。裴溯知道检修是幌子,关灯的手令来自龙总,挪货要暗。他坐在技术组的位子上,面前的屏幕开着监控总览。几十个小窗口,一格一格,绿的,灰的,雨里什么都看不清。
七点整,他的私人机在箱底震了一下。这机器平时死物一样,今夜有电,有信号,因为老聂。老聂那两天用备份的活儿换了班,把他那张卡和一块满电的电池塞进了箱底夹层,只在夹层上按了一下作为暗记。屏幕上是专案组那头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位置收到,等信号。
裴溯把短信看了三遍,删掉。然后他开始干今夜他的活。他先上了内部系统,把北墙和货场两个片区的岗哨轮值临时调乱。调法跟三个月前救小柯那回一样,动的是换岗时序。人还是那些人,可每一个岗的交接,都错开十分钟。十分钟一错,整条巡逻线就断成几截。他调完在日志里留了一条备注,写的是雨夜设备波动,时序自检。这备注骗不过高明的审计,可今夜没人审计。
第二步,他把技术组的外线接进了话务平台的监控层。这一步他练过,在纸上推过七遍。接进去不干扰,只镜像。镜像的那一路,落到主控那台机器的备份口上,跟日结线共用一个出口。专案组今夜要看的,就是这一路,园子通讯的实时镜像。谁下令,谁应答,谁的车动了,哪条线在烧,镜像里全有。
七点四十,货场动了。两辆车打着双闪往北墙去,车上下来的人搬着箱子。箱子不大,箱子缝里露出的东西让他心里一沉。是证件,成捆的护照,绳子捆着,像捆旧报纸。他盯着那一格监控,把车牌和时间记进心里那本账的最后一页。
八点零几分,龙总的电话打进了技术组的值班座机。K哥接的,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末了一句,半小时内清完。挂了电话,K哥转过身,脸色在屏幕光里发灰。他看着裴溯,看了足有五秒。
「今夜的事,你一步都别离开这间屋。」K哥说。
「好。」裴溯说。
K哥走了。门带上那一下,裴溯听见走廊里脚步比平时密。他回到屏幕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三秒,落下去。他把镜像通道的最后一段接通,又给专案组那头发了今夜第二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镜像开了。
发完他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窗外雨声灌进来,混着远处货场隐约的人声。他知道,从这四条字出去那一刻起,这园子里每一通电话,每一句命令,都在几百公里外一台机器上落了底。他数月来记的账,今夜第一次长出了腿。
他没敢松,把心里的图又过了一遍。人在哪,货在哪,岗在哪,哪条路是空档。他一边过一边往镜像里补坐标。专案组要的定位,得有人在地上替他们指着。他就是那只手。雨越下越大,屋顶响得像有人在敲鼓。他坐在鼓声中央,把每一格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
九点差一刻,货场的第三辆车没按点动,卡在坡上。裴溯看见那格监控里灯乱成一团,有人跑步,有人骂。他把这一格的时间截在心里,顺手给专案组发第三个短信,五个字,三车,坡道卡。
发完,他把双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膝盖上还压着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老周按过两下的那半个。今夜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这场雨,交给几百公里外那些穿反光背心的人。他盯着屏幕,一秒一秒数着。数到三百的时候,北墙那头的岗,按他调乱的时序,出现了今夜第一个十分钟的空档。
裴溯在心里说了一句,门开了。开的是园子的门,也是他等了小半年的那扇门。雨还在下,铁皮屋顶的鼓声密得听不出点。这半年他听过各种鼓点,点名前的静,电击后的哭,转卖车发动机的响。今夜的鼓点,是他头一回听着不心慌的。他坐着,把呼吸放匀。今夜过去,要么出去,要么没命再想出去。两条路他都想过,想过的人,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