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是那天傍晚开始涨的。
裴溯记这个时辰记了三天。白天阿德借打饭递过话,说船家的规矩,潮头过界河在夜里十一点上下,前后差不过一刻钟。差的那一刻钟,就是今夜所有人屏住呼吸的长度。
那天是周五。
园子里的空气跟平常不一样。平常的园子到了夜里是懒的,今夜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种绷,裴溯见过三次,每次都是要出事的前夜。
他坐在技术组,把这一年的账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码到下午四点,窗外的雨就下起来了。
铁皮屋顶先响,后密,到五点,全园子都在雨声里。园子里的人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明白,雨只是今夜这件事的一部分。
六点的时候,走廊里过了一队人。脚步声一齐,停在门口又走开,是巡夜的。裴溯没抬头,可他数着脚步的节子数出了人数:六个。
六点二刻,通铺那边有人在哭。哭得很闷,像拿手捂着嘴。他听了一会儿,哭声停了。他知道这园子里这样的哭声一夜有几回,也知道哭完了那些人第二天照样上工。
七点,值班座机响了一声。他拿起听筒,那头没人说话,只有电流。他听了两秒,把听筒放回去。这电话今夜会响很多回,每一次都是园子里的某个人在找另一个人。
屋里有三样东西的声音。风扇的响,雨打铁皮的响,还有他自己的呼吸。三样声音叠在一起,把外头那些脚步和说话声全压下去了。外头那些动静还在,只是被这三样声音压住了,压住了也就听不见了。他在这片听不见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坐得肩膀发僵。
他把这半年的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进园第一天过到最后一天。一百二十多条记录,四十多个日子,五条人命一线牵。这些数他不用翻本子,闭上眼就在。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数另一个数——三百多个编号。
三百多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家人。母亲在吃药的,妹妹在读大一的,还有个九岁的丫头在等一个等不回来的人。这些他都记得。记得太清楚,是他这半年里唯一还算像人的部分。
他把那张图在心里摊开:人在哪,货在哪,岗在哪,哪条路是空档。这些坐标是从哪里来的。来自那半年的每一张表。考核表、岗哨表、出入单、北头那间屋的日结数据。那些表一天一天从他的手底下过,他一张一张记在脑子里,记的时候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等的是有人来把这园子的账,一页一页翻到光底下。
八点,饭堂开了一次宵夜。窗口只开了十分钟,队伍排到院子里。裴溯没去。他知道今夜没什么人吃得下,也知道窗口那十分钟是给看守们留的。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老聂淘汰的,缸把上缠着一圈胶布。他端着杯子,把今夜剩下的时间一段一段地过。
雨越下越大,屋顶上那声响密得听不出点。这半年他听过各种鼓点:点名前的静,电击后的哭,转卖车发动机的响。今夜这声音跟前头的都不一样,今夜这声音是有人来接。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