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上午,鳄哥来了技术组。来之前覃去倒水,回来小声说了一句,鳄哥在楼上。楼上两个字的分量,全组都懂——二层的人从不下来,下来必有事,有事必找人,找的人今天就在这间屋里。
鳄哥上门,历来只有两种事,要人,要数。今天这两样都不占,他空着手来,空手的人最难对付——要东西的可以给东西打发,不要东西的,你要猜他心里装着什么。这回两样都不像。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看人,进屋先笑,笑完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裴溯桌前站定,手搭在显示器边上。
「零七三,」他说,「听说你懂监控。」\n\n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裴溯,看的是墙上那张拓扑图。看了两秒,才把目光落回来。
裴溯说是懂一点。
他退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明一盏暗一盏。他走过那段明暗交界的时候,把鞋底踩重了一点。踩重是为了让看的人知道他走得很稳,也为了让自己的心跳跟着稳下来。
「懂一点好。」鳄哥把手拿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那我问你个事。昨儿夜里,北墙那个摄像头,有三分钟是花的。你给看看,是设备的事,还是人的事。」
裴溯心里咯噔一下。昨夜三分钟花屏,他知道,那三分钟他正对着镜子通道做最后的校验,校验要紧的那段走的是硬线,硬线一过,监控就花。设备没毛病,人也没毛病,毛病出在他自己身上。可鳄哥来问,问法听着随意,来法却不像随意——鳄哥亲自下来问一个花屏,这本身就是一种站姿。
「我看看日志。」裴溯说着调出那三分钟的记录。记录显示,信号衰减,衰减原因标注是雨天受潮。他指着那行字说,鳄哥,这是天的事。雨下大了,硬接头渗水,信号掉一截。这毛病老设备年年有,回头我换个接头就好。
鳄哥盯着他看。看的时间不长,可那一眼跟当初库房外院掂量的那一眼是同一路数,掂量成色。半年前被这么掂的时候,他是货。今天再被这么掂,他是能换钱的账房。掂的人没变,被掂的价变了。掂完,鳄哥笑了。
「行。」他说,「那就换接头。今天换。」
他走了。走前又添了半句,说晚上新接头装上,你再给我看看,还花不花。
看花不花是小事,看的是人。鳄哥要的是零七三这个人今晚会出现在北墙的监控里,出现在他的眼睛里。画面清楚倒在其次。
人一出门,裴溯后背全湿了。换接头是真事,可换接头得爬北墙杆子,爬杆得配值守,值守归鳄哥排。鳄哥这是把他往北墙边上挂。北墙今晚是什么地方,礼拜五的北墙就是挪货的口子,也是收网的门。把他挂在那儿,要么是拿他当眼睛盯着口子,要么是拿他当饵,钓夜里可能出现的一切。
他没得选。下午他就去北墙换了接头。爬杆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是那么低,压得人喘不匀气。他忽然想,要是今晚也这么阴着,月亮藏得住,潮涨得起来,事情就都赶在黑暗里办了。换的时候两个看人守在底下,仰着头看他爬杆。杆子六米,爬到顶,他能看见墙外的荒地,荒地尽头的路,路口那道昨天还空着的岔。他一边换一边把这些全收进眼里。收得不动声色,手上是活,眼里是账。六米高的杆子上望出去,整个园子的北半边一览无余,这一眼抵得上半个月的纸条。
接头换完,天擦黑。鳄哥果真又来了,让裴溯当场放给他看。屏幕上北墙的画面清清楚楚,雨后的地,湿的,亮的。鳄哥看了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好字说完,人没走。鳄哥在技术组坐下了,坐在裴溯斜对面,点上第二支烟,慢慢抽。抽完一支,又点一支。技术组的人一个一个下了班,屋里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零七三,」鳄哥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你进园子多久了。」
「七个月。」
「七个月,」鳄哥把烟灰弹了,「从猪仔干到副组长,全园独一份。你自己说,你是运气好,还是本事大。」
裴溯说,是K哥带得好。
「K哥。」鳄哥笑了,笑得像想起了什么,「K哥带的人,替K哥背了不少活吧。孙队长的账,三十七号,还有上个月那批设备。你出的手,账上都有名。」
每提一样,屋里就冷一分。裴溯听着,发现一个细节——鳄哥提的三件事,全是K哥交办的活。鳄哥点的是他的名,指的是K哥的账。这一晚的矛头看着冲他,真正要冲的人,坐得比他高。
屋里的空气沉下去。窗外天阴着,屋里没开灯,两支烟的烟灰缸已经满了。裴溯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他听出来了。鳄哥这一晚话头落在花屏上,真意落在另一处:你干的一切,我看在眼里。孙队长倒台他记得,三十七号案子他记得,刮号手机的待检他也记得。这些事当时看是功劳,如今从鳄哥嘴里说出来,字字都是罪名。
「鳄哥,」裴溯把声音放平,「我干的是活,活是K哥派的。派活的单子,底档都在。」
「底档。」鳄哥把烟头摁了,站起来,「底档是好东西。可惜啊,这园子过日子的规矩,从来就看两样东西,一样是账,一样是谁想看账。今晚北墙归你盯,盯好了,你什么都不是;盯不好——」
他没说完。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溯一眼,那一眼停在裴溯脸上,停了两秒,走了。
裴溯坐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七个月前听见这种话,他早慌了。鳄哥今晚这一趟,是跟K哥掰手腕的开始,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开始。他想起高老四的点头的暗记,想起小柯的水壶,想起老聂的水房。今夜这条线上每个人,都得比昨夜多留一分神。
他把监控的值守记录调出来,给自己排了个整夜的班。排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来了。都来了。那就让今晚的北墙,看看谁先眨眼。说完他把袖口卷了卷,把键盘的位置摆正,摆正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可手上有事做,人就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