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的信,从最想不到的地方来。越想不到的地方越安全,这是裴溯自己教出去的道理,如今被线上的眼睛用回来了。
那天上午,园子给每人发了一支新笔,说是办公耗材更新,旧笔统一收回。收笔的消息一贴出来,裴溯手里的笔就停了。笔这种东西在园子里也是命。话务员写字,看守登记,谁都离不了。离不了的东西忽然要收回,收的理由越随便,真理由越值钱。收旧笔是常有的事,可这回收得急,当天下午就要交齐。交得急,收笔的人手就乱,乱里头能藏事。
他捏着自己的旧笔看了半天。笔杆是塑料的,拧开笔头,里头的笔芯能抽出来。能抽出来,就能塞进去东西。他拧开笔芯,笔芯和笔杆之间那条细缝里,卷着一小条纸。纸上是铅笔字,笔迹他没见过,写得又急又小。
纸条上写的是:他们定了,日子挑在换货夜。船一到,园子挪货,岗最乱。具体哪天,看潮。潮高那晚,就是那晚。两个那晚摞在一起,日子就从纸上的字变成了天上的月。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钩,钩的形状他认得,是高老四画岗哨图的习惯。
高老四。这条线的信头一回走到他手里,走的就是这么一支要交回去的旧笔。
裴溯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笔芯缝里,把笔交了上去。交笔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队里的话务仔都在小声抱怨笔不好用。抱怨声里,谁也看不出队伍中有一支笔刚刚走完一趟鬼门关。交笔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到收笔的小工连看都没多看。交完他往回走,走到一半,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塞纸条的人胆子太大了。收笔统一上交,笔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纸条跟着笔走,就是跟着命走。这一下赌得不像高老四的性子。可落款那个钩,又不会是别人。
答案当天晚上就来了。来之前那几个钟头,裴溯把这支笔的来路在心里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疯了。疯了的人干的事,往往又准又狠。高老四借巡夜路过技术组,点了三下头。三下,是新加的暗记,意思是,纸条是我塞的,人没事,笔收上去之前我又摸了回来。裴溯后来才知道,收上去的笔在库房过夜,第二天发还,高老四在发还的队伍里把自己的笔摸了回来,纸条原样回到了他手里。一条纸,走了一圈鬼门关,回到原主手里。这个圆画得惊险。可画圆的人图的都不该是自己,图的是整条线要先知道那个日子。
日子定了大半,看潮。潮高那晚,就是那晚。
裴溯在铺上睁着眼算了半宿。算日子这件事他熟,在家里他还过网贷,哪天扣款哪天发薪,算得比谁都精。如今算的日子大,算错了没有罚息可缴,缴的是命。他不懂潮,可他懂表。渔港按潮出船,跟机房按表排维护是一个理,天上的规律比人定的规矩更硬,硬的东西才好押注。
他把鞋带解开,两只鞋并排放在铺边,摆得整整齐齐。明天不管几点,起来就能走。
他把这三个候选的日子在心里排开,各配了一套预案。头一个夜里他守北墙,第二个夜里他守货场,第三个夜里他哪儿也不守,就在技术组等。守哪一头,要看那天外头的手打算从哪儿进来。这判断他做不了,只能等信号。信号就是高老四的点头:点一下,是平安;点两下,是有事;三下,是有事且大。潮汐有表,渔港的船按潮出,潮的日子是死的,一个月里潮高的日子就那么几天。他把近一个月的日子在心里排了排,排出三个可能的夜晚。三个夜晚里,离今天最近的一个,在五天后。
五天。他在活账里写下这两个字,写完手停了一会儿。停的那一会儿,他听见隔壁老周的呼吸,匀的。匀着的呼吸像给他的手铺了一层底。五天,够外面那只手把网撒圆,也够园子里先动手清掉一两个碍事的。他是碍事的名单上排头的一个。这五天,他得比过去七个月加起来都稳。稳到最后一天,稳到那声潮水漫上来。
第二天他把这五天的事排成了单子。头一天,把副本里筛出来的六十条记录再做一次减法,减到四十条,四十条是他闭眼都能背的量,背得下,就烧得掉。第二天,跟五个眼各自碰一次面,把收网夜各自的活交代下去,交代的方式全是日常话,听的人自己拆。第三天,把自己箱子里一切能定罪的东西清空。私人机交给老聂的备份箱,编号牌的换洗工服烧掉。烧东西那天他挑了烧锅炉的时辰,火大,纸灰混进煤灰里,神仙也认不出。第四天,把脑子里那本活账从头默一遍,默足三遍。默账是他的独门功夫,一百多条记录,日子,人名,金额档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闭着眼能背出页码。第五天,等潮。
排完单子那晚,老周的馒头递得比平时厚一倍。有些东西厚到不用解释。厚出来的那一份没写字,没暗记,就是厚。掰开,里头没有纸条,只有馒头本身。老周在黑暗里说了半句话,声音贴着地皮:潮我打听过了,渔港的规矩,大潮赶在月圆前后,月圆在这礼拜五。
礼拜五。裴溯把这个日子跟自己排的那三个候选一比,正对上最近的那一个。他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铁丝网在风里呜呜地响,响了很久。四天之后,就是礼拜五。礼拜五那天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今晚都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过完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稳的。稳着的心,是他这半年攒下的最后一样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