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回来第二周,裴溯的日子开始一层一层收紧。收紧的次序很有章法,先卡,再活,最后权限,一层比一层包得体面。可章法再好,也是收紧,收紧就是绳子往脖子上绕,绕几圈他自己数着。
头一层是卡。K哥把主控屋的门禁重新排了,过档要两人卡,K哥一张,裴溯一张。听着是搭档,实际是盯梢,他每天进主控屋的时辰、时长,全落在这张卡的对账里。第二层是活。他的活被切成了三块,核表、送档、报差异,三块之间不许连。这三块活他干了半年,闭着眼都能把三块的数对起来。如今要对起来,得先过K哥的眼。K哥把他最熟的路拆成了三段,每段设了卡。想核着表把档里的数带过去,中间隔着K哥的签字。第三层最狠,是他的权限被降了级。原来的副组长,签得了设备台账,现在台账签字收归K哥,他只剩核和报。
这些收紧都包着糖衣。K哥说,风头没过,先这样,避一避。避一避三个字说了三回,三回的间隔越来越短。裴溯每回都应,应完在心里给这个避字记一笔。避到第几回,避就成了困,困到最后,困字就是关字的前半张脸。这半张脸他见过。小黑屋那扇没编号的门,就是关字的后半张。
他没跟任何人抱怨。
这话是老周教他的。老周刚进来那年跟人吵过一回,为的是分饭的时候多一勺汤。吵完被电了一顿,电完躺了三天。这园子里所有的抱怨,最后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材料。抱怨是园子里最蠢的投资。他把收紧当成一副新眼镜戴上,戴着这副眼镜再看园子,看的全是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权限降了,他能碰的东西少了,能看见的东西反而多了。比如核对账,他现在要当着K哥的面核,K哥核账的习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K哥核账有个动作,遇到大数,左手会无意识地敲三下桌面。敲三下,是他在心算。这个习惯K哥自己未必知道,裴溯看了一周就看会了。会了之后他就多了一样工具,一把不用拆机器就能读数的尺子。往后K哥心算的数,裴溯在心里跟着算,算到对不上的那几笔,他就知道K哥也在查什么。
新眼镜下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岑管事的来路。
岑这个人到园子不到一个月,管库房,管得比牙仔还紧。牙仔管库房是捞油水,岑管库房是把油水刮干净,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裴溯核过两次出入库,岑的手比牙仔狠。狠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敢拿,一种是不许别人拿。岑是后一种。后一种人来这园子,通常是带着任务的。
岑每周三下午去一趟二楼,进老何隔壁那间屋,待一刻钟。这条线他钉进活账,备注写得短,库房换锁,账过北屋。那间屋裴溯送月报的时候路过几回,门上没牌子,屋里坐的是个从不露面的会计。岑管库房,账却过那位会计的手。牙仔的旧账被锁住,锁账的钥匙一半在岑手里,一半在那间没牌子的屋里。这条线他钉进了活账,备注写得短,库房换锁,账过北屋。
第三样东西,是从高老四的点头里看出来的。高老四如今每隔两三天借巡夜路过技术组一趟,路过就点一下头,点头一下是平安,点两下是有事。那个礼拜他点了三回两下。裴溯把三回的日子记下来,对到排班表上,发现三回都赶上北头过档改时段。北头的事在变密。北头一密,园子往外连的线就忙。线一忙,出事的日子就不远了。这个理他三个月就懂,如今只是把懂换成了等。
周五傍晚,小柯的水壶里递出一张纸条,字是小邓的。纸条上说,人事那边新来了一批表,是新人的入档表,表上多了一栏,填的是体貌特征。裴溯捏着纸条看了很久。入档表加体貌特征,这栏园子里从来没有过。园子记人向来只记编号,编号够了,买卖就行。开始记脸,说明脸比编号值钱了。什么时候脸值钱,有人来找这张脸的时候。加这一栏,是有人在按长相找人。
找谁,他没问。问也问不着,问多了还招事。可找人这件事本身,比找谁更值得琢磨。园子里从来只给编号不给脸,如今开始记脸,记脸的手,一定是替外头的那双眼睛在记。他把自己这一栏在心里填了一遍,身高,脸型,疤。填完他把纸条嚼了。嚼纸的时候他站在那个歪角度的探头底下,嚼得很慢。这个死角是他进来第一个月就记下的,如今成了他的专用信箱,一张纸条进肚,探头看着,谁也不知道他咽下的是一行字。半年前他嚼第一张纸条的时候,嚼的是怕。今天这一张,嚼的已经是数了。有人在按长相找人,就说明外面那只手已经把手伸进了园子的档案。伸手的手在找他,他也长着眼在等那只手。
夜里他把五个眼的名单一遍一遍地过。
过到第四遍,他在心里给每个人留了一句交代。这些交代不能写在纸上,不能说出口,只能编进活里。他给阿德的粥桶留言改了格式,给小柯的话术纸多印了一行例句,给老聂的水房半句换了说法。话面上全是日常,拆开是各自的活命章程。这套法子他用了半年,越用越熟,熟到像给机器写注释,外人看是说明,自己看是图纸。
过到老周,他停了很久。老周不在五个眼的名目里。这五个眼是他安的,老周安的是他。他想起昨晚那句往亮处走,别回头,忽然觉得老头像在替他把退票买好了,只等发车。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身睡了。发车那天要是真来了,他得确保车上不止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