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把那批转账流水又拉了出来。这一批是昨天夜里截下来的,四道回款,三道走本地的账本,一道走园外。老周说的那四个字就在这批数里,他要把数和人接上。屏幕光打在脸上,他一根指头按着滚动条,从月底往回翻。这笔钱从话务组的户头出去,绕了三道,落进四个不同的私人户头。四个户头,四个姓。
龙。崩。岩。坎。
他盯着那四个字,后背慢慢凉了。老周昨夜话里压着的,就是这四个。园区背后是四家分账的势力,龙总是其中一家,剩下三家,各管一块。
他调出后门日志里更早的记录,一笔一笔对。这几个月,四家的分成一直三七开,龙家拿大头。可上个月有一笔格外大的款子进来,四家的比例悄悄变了,龙家多啃了一块,崩家少了一截。少的那一块,崩家没吭声,可账上留了印子。
裴溯把这一段截进旧手机。这不是他能用的证据,却是能掀翻这地方的根。四家要是内斗起来,看管就松,他送证据出去的缝就宽。
他把四家的账摊开又摆了一遍。龙家吃的是话务组那头的流水,崩家分看守队和工地的份。岩家那一份走的是往外销的路子。坎家那一份最沉,沉在园子后头那几片场子上。四份账,一个园子。每个月从上到下过一遍账,过完手的人心里都清楚自己那份有多少,也清楚别人那份有多少。这就是分账的厉害处——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秤一歪,火就起来了。
上个月那一笔就是秤歪了。龙家多啃的那一块,数目不小。崩家没吭声,可账上留了印子。留印子的账是会说话的,说不准哪天就被人拿起来念。裴溯把这一笔的日子记牢了,记牢了往后好派上用场。
可缝宽的另一面,是清查会更狠。四家互咬的时候,最先咬的就是内鬼。
他在心里把这一层翻过来又翻过去。内斗对他有利,可内斗从来不由他挑日子。火什么时候烧起来,烧到哪一栋楼,他说了不算。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在火烧到技术组之前,把该递的东西递出去。递早一步,是证据;递晚一步,是尸体。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K哥的声音从背后过来。裴溯没回头,把屏幕切回日常的运维界面。「一笔对不上的账,回头报您。」
K哥没走,手指敲了敲他椅背。「你这阵,眼睛太亮了。亮得我有点睡不踏实。」
裴溯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您要不信,我把日志全敞开给您查。」
K哥哼了一声,走了。裴溯盯着他旧汗衫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要是K哥多瞥一眼屏幕,四个姓就全露了。
夜里,老周挪到他铺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他白天跟人说过话的地方,白天说话要留神,只有夜里这半个钟头,两条命搁在两张铺上,中间只隔一层草席。「四个姓,你摸到了。」
「摸到了。龙家吃独食,崩家记着仇。」裴溯把身子往墙里靠,「这把火,迟早烧起来。」
老周点了下头。「崩家管的是看守队那边的账,岩家管往外销的线,坎家管后头的场子。四家表面是一家,背地里各养各的人。你以为K哥是龙总的人?他两头都不算,是龙总养的刀,哪天崩家上了位,这把刀先折。」
裴溯这才明白,K哥为什么总在夹缝里。他狠。没人真把他当自己人,所以狠也白狠。
刀这个说法,他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K哥这一年来替他派活、递话、挡人,哪一样都不像把刀往自己人头上砍。可刀就是这种用法——刀在主人手里握着,锋口朝外,替主人切开所有碍事的东西,也替主人挡所有伸过来的手。刀挡得住手,挡不住刀自己折。哪天主人换了手,这把刀就成了第一个要处理的东西。
「他信谁都不如信自己。」裴溯说。
「他信自己那本账。」老周说,「账房嘛,信账比信人牢。」
「这内斗一开,头一个清的,就是技术组。」老周说,「我们这些人里,谁手能碰后台,谁就先死。你那部旧手机,趁早想好交给谁。」
裴溯没说话。交给谁。墙里没人出得去,墙外只有林晚那个暗号。他攥了攥口袋里的红绳,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
风从铁丝网外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风里还有别的东西,是河那边潮起来的腥。裴溯想起老周说过,这园子靠着界河,夜里潮起的时候,墙根的土会返潮,返了潮,墙皮就掉。掉墙皮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早的痕迹。
他明后天得去墙根转一圈,转的时候看那些掉皮的地方,看底下有没有更早的字。墙角那行旧涂鸦,他从前只当乱画,今夜借着月光,他认出底下压着四个歪扭的姓。
龙崩岩坎。四个字,像四颗钉,把这园区的底,钉死在水泥墙上。
裴溯闭上眼。四家要咬,他得赶在它们咬完之前,把证据送出去。可他更怕另一桩:崩家要是先动手清人,他这名技术头目,会不会第一个被拖进小黑屋。
那间屋他去过一次。门上没有编号,里头是两面墙的刻痕,一个正字算五天。裴溯当时把那些刻痕记了下来,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此刻他脑子里又浮出那些正字,一个挨一个,挤在墙皮上,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名字起得很普通,叫设备点检。里头按日期排着七十多条记录,日期,人名,钱的走向,三样齐全。他把手机塞回去,手按在箱盖上没动。
从今晚起,这条路的两头都开始有人了。里头的四个姓,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伸进来的一只手。他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倒。
风又大了。铁丝网嗡嗡地响,响得人心口发闷。裴溯翻了个身,面朝墙,把那四个姓在心里默了一遍。默完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句:记住了,别急着动,先看谁先动。
这句话他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