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监控红灯又转了一圈。裴溯盯着屏幕,键盘上有一颗键帽松了,他用指甲把它按回去,继续核对下午传过来那批转账账单。
他伸手摸了摸键盘边那盒止疼药。今早头疼得厉害,他含过一颗,这会儿后脑勺又隐隐跳起来。这盒子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吃了快两年,药片剩了小半,瓶身的标签磨得发白。
那一笔笔数目,从几百到几万,对应的都是被圈在这里的人。他每核对一行,就记一笔在脑子里,回头再挪到那部旧手机里。旧手机藏在通风管后头,充电要等后半夜巡逻空了才敢插线。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K哥站在门口,旧汗衫的领口洇着一圈汗,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边卷了起来。
「走,跟我去那边屋。」
裴溯合上笔记本,跟着他穿过走廊。铁丝网外头的月亮发白,夜里的风掺着一股铁锈味。那间屋没开窗,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压着一叠账单。
K哥把打印纸拍在桌上。「技术组有人对不上账。这笔钱从三号组的户头出去,绕了一圈又回园区,中间少了一段记录。你查,查出来的人,按规矩办。」
裴溯低头看那串数字。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那组账号他认得,是他在后台做证据固化时,顺手留下的一个影子副本的编号。K哥把这条记录单挑出来,不是巧合。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上回他用管理员权限,把园区的人员进出和那几本转账流水备份到藏在通风管后头的旧手机里,留痕就挂在这个编号底下。K哥是顺着这条线摸过来的,还是随便撒了一张网,等他自己往里跳。
「我先从收款方反查,再比时间戳。」裴溯把打印纸翻过去,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账期对不上,多半是系统那回升级留的错位,不少组都这样。」
K哥没接话,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裴溯打开手边的机器,调出那段时间的三组记录。他没有碰自己藏备份的那台,只用公用的终端装模作样地筛。屏幕光打在脸上,他感觉额角的汗往下走。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行,「这笔出去的时间和回流的时间,差了整十三分钟。中间那段没人动过,是备份任务卡死,没写进去。我调一下那天的任务日志就能对上。」
这是他现编的,但编得圆。园区系统三天两头卡,K哥比谁都清楚。
K哥探过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裴溯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你平时用哪台机器干活。」K哥忽然问。
裴溯的拇指停在松了的键帽上。他平时用公用的,可备份那部旧手机,他只在后半夜没人时碰。这句话答错了,前后就对不上。
「靠窗那台,二号机。」他说,「别的机器我登不进去,权限没给我开全。」
K哥哦了一声,往后靠。「你倒是老实。」
裴溯不敢接这话。接了,就真成了老实,或者成了装老实。
他坐回机器前,把那三组记录来回拉了三遍。屏幕的冷光里,他看清了一桩事。那行被挑出来的记录,时间戳被人动过手脚,改的地方很轻。他干五年运维,一眼认出系统自己卡不出这种错位,分明是有人拿手改的。
也就是说,这局是K哥亲手摆的。那串账号是K哥从别处挪过来,专门挂在他备份痕迹上头,看他慌不慌。
裴溯的背心沁出一层汗。他要是顺着「系统错位」的话头往下圆,K哥反而能坐实他在遮掩。他得把戏演全。
他故意敲错两次键盘,又删掉重来,装出核对吃力的样子。末了,他把那行记录圈出来,存了一份标注好的底稿在公用机器上,文件名起得老老实实。这份东西交上去,K哥看不出破绽,也抓不住他把柄。
「查清楚,明早把备份交上来。」K哥起身,旧汗衫的下摆扫过桌角,「你跟别人不一样,别让我看走眼。」
门关上。裴溯坐在原地,没动。
明早交备份。交的是哪份。他藏在通风管后头的旧手机里,存的是能把这群人送进去的证据,不是K哥要的对账底稿。那部手机的电量已经见底,他这两天没敢充,怕红灯一亮招来人。
他想起下午路过饭堂,小柯端着半碗稀粥馒头,低着头坐到角落。她瘦了一圈,手腕上那道淤青还没消。他当时把头偏开,怕多看一眼,就多一分露馅的可能。
老周在通铺上递给他半块馒头,没说话,眼神往K哥那屋的方向偏了偏。那是老人家少有的提醒,别硬顶,顶不过。
裴溯把松了的键帽又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红灯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
回到住处,他摸口袋里的止疼药盒。昨晚头疼,今早忘了吃,这会儿后脑勺又跳起来。他含了一颗,没敢就水,怕弄出声。
老周还没睡,靠在墙根,手里的止疼药盒和他那只有点像,磨得边角发毛。老人家看见他进来,把声音压得极低。「K哥今晚找你,是试你。」
裴溯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试什么。」
「试你心里有没有鬼。」老周把药盒合上,「他上个月也这么试过阿强,阿强慌了,第二天就被调到后山去了,再没回来。你比他稳,可也别太稳,太稳的人,他更不放心。」
裴溯没接话。他想不到老周连这都看在眼里。
后半夜有人巡逻,手电的光从铁丝网外扫进来,扫过他的铺位又移开。他闭着眼,听见外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走远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K哥要的那份备份,本该是系统自动留的底。园区系统有个被忽略的后门日志,那才是能定位所有人和账的东西。他之前翻到过,没敢动,只记了位置。K哥要是也在查后门,那自己藏的那点东西,迟早会被掀开。
一部旧手机,一本流水,一个后门。三样东西,哪一样叫人翻出来,他都得完。
K哥到底看没看走眼,他不知道。可明早那一份,他交不出。那部旧手机要是已经落在K哥手里,他还能熬过这一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