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的名单上,裴溯一直空着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他留了快两个月,一直在等,等一个值得开口的人。位置空着比填错强,填错了,赔进去的是整条线。
那位置是留给看守的。话务仔能看,库房能看,备份线能看,可看守那一层,全园的岗哨,布防换防,谁的眼都伸不进去。这一层要是能安上一双眼睛,他心里那张图,北墙货场那两块空白就能填上。
人选他挑了很久,挑中了看守里一个姓高的,高老四。高老四四十三岁,看守队的老兵,孙队长倒台后没跟着侯三走,留在岗上,干活不多说一个字。裴溯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跟别人相反的事。注意的过程用了三周,三周里他只看不动,把高老四当班、吃饭、换岗的规律摸了个透。策反的功课一半在开口前,这话是老周教他的,功课做足了,开口就只是掀开锅盖。别的看守夜班爱偷懒,他从不偷懒;别的看守收话务仔的烟,他不收。不收烟的看守少,少的人里头,要么怕事,要么心里存着事。
存着事的人,才有得谈。没存事的人,刀架脖子上也只会点头喊是。
这园子里的人都在学这一手。他从前在外包公司做运维,最不习惯的就是这个:明明是同一件事,那边的人失败了是复盘,这边的人失败了是挨电。这半年他学到的最大的本事,是怎么在两种活之间切换——白天是替他们查账的账房,晚上是替自己活命的猪仔。
先递出去的是活路,话放在后头。这一手他跟老周学了半年,学得最透。老周笼络人从不先开口,先递馒头,递水,递半片药,东西在前,人在后,等人心里的账算明白了,话自然就通了。上个月点名,裴溯核门岗记录,发现高老四有一次交接漏签了字,按规定要记过罚钱。裴溯把那条记录改成了笔误补登,改完顺手放过了这件事。他没跟高老四提过半个字,他赌的就是这种东西会自己长腿。果然,从那天起,高老四巡夜路过技术组门口,脚步会慢半拍。头一回慢半拍,裴溯没抬头。第二回,他抬了一下眼。第三回,两个人隔着门框对了一眼,谁也没点头,可谁都知道对上了。慢半拍是耳朵,耳朵竖起来了,话就好说了。
开口那天挑在雨夜。挑雨夜的道理他想了三天。雨夜岗懒,雨声大,雨夜查线是个现成的由头,由头这东西,越像顺手越不招眼。技术组的外线坏了半夜,裴溯喊了个帮手一起查线,点名要的高老四。两个人蹲在走廊尽头接线盒边上,雨声从铁皮顶上砸下来,响得什么都盖得住。裴溯接他的线,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那天漏签的记录,是我给你平的。第二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你一句,你在这地方站岗,站给谁。第三句,你要是不想答,就当没听见,线我照修。
高老四的手在接线柱上停了很久。停着的那只手上有茧,茧的厚薄看得出年份。雨声一阵一阵地过。末了他开口,声音比雨声还低。他说他站了六年岗,头一年站给钱,后来站给怕。他家里有个瘫了的爹,这地方钱给得足,他明知是黑钱,拿着那钱给爹买药,拿了三年,爹的药一直没断过。他说,我要是现在良心发现,爹下个月的药就停。可我要是接着装糊涂,往后我给爹烧纸的时候,都不知道该烧哪一笔。
裴溯没接这个话头。他递出去的是第三条路。他说,高哥,我没让你良心发现,也没让你接着糊涂。我就要一样东西,每天夜里,北墙和货场的岗,几点换,谁当值,谁缺了岗,你记在心里。记的东西不用出园,你见着我,点几个头就行,点头当数字。
高老四问,记了有什么用。
这一问问得实在。里头的人被磨了几年,早就把有用没用当成活命的秤。没用的东西,命都不肯搭。
裴溯说,现在没用。可往后有一天要有用,那天你爹的药钱,算我的。
说算我的这三个字,他是掂过分量的。他兜里没有钱,园子里也没有钱,他能给的高老四的,只是事后的一句证词,证明这个站了六年岗的人,在最黑的地方没全黑。证词值不值钱,他不知道。可对高老四来说,这三个字值一场险。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补上了。往后这地方塌了,没人再拿黑钱拴你,你挣的是干净钱,干干净净给你爹买药。
雨下了半宿。线接好之前,高老四点了头。点完头他又蹲了一会儿,把接好的那截线用胶布缠了两圈,缠得比裴溯缠的还仔细。手艺人敬手艺人,这一圈胶布,算是他也交了个底。点头点得很轻,轻得像怕自己听见。裴溯把工具收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谁也没再看谁一眼。从这天起,他心里那张图上,北墙和货场两块空白,有了每天一双眼睛。内线的名单,从四个变成了五个。五个人五个位子,话务一间,库房一处,备份一条线,话务间里一双,岗哨一双。这张网撒得不密,可每个眼里都装着要紧的口。
回去的路上他提醒自己,多一个人,多一分险。险的来路他想得很全。高老四要是被筛出来,熬不住刑,第一个交出去的就是技术组。他给自己的保险也备了,往后给高老四的东西,一律点头计时辰,不留字,不留物,口对口的账,死了都不落纸。高老四拿的是黑钱,黑钱养着他爹的命,这根线要是哪天断了,人就可能反过来咬。可他也记得老周那句话,护线先护人。高老四的软肋他要护着,护住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就是护住这双眼睛。他躺回铺上,把高老四三个字写进活账最后一页,页眉那行字没变,这页不进机器。写完他多写了一句,药,按月。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这条线上的人的难处,得有人记得按月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