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了半个月,K哥又把他叫了进去。这回的门关严了。
门一关严,裴溯心里就先紧了半分。门关严的谈话,是只有两个人的谈话。两个人的谈话,没有旁证,没有台阶,说错了收不回。
关严的门,是另一种调子。裴溯进去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糖罐子今天没露面。表他认得,是他自己出的那份话务效率分析,边上用红笔圈了三处。
「坐。」K哥说。
让他坐,头一回。裴溯坐下,只坐半边。半边坐法是他在公司学会的,坐下级坐半边,随时起身,姿态放低,脑子放足。
「这张表,我拿给老何看过。」K哥说,「老何拿给龙总看过。龙总看了两遍,问了一句话,问的是,三条线追账的路数,园子里还有谁能想到。」
裴溯的后颈绷了一下。能想到这一问的人,是把他的本事当成了疑点。本事在园子里从来都是双刃的,砍出去是功,弹回来就是罪。
裴溯没接话。这一问是赏,也是秤。赏的是本事,秤的是有没有第二双眼睛。
「我说,没有。」K哥盯着他。这一盯盯得长,盯的是他听见这句话时的脸。脸上要是闪过什么,K哥今天这场谈话就得换个走向。裴溯的脸没闪,脸上只有等下文的那种平。「龙总又问,要是没有,这些路子他一个进来七个月的猪仔,是怎么摸出来的。」
屋里静下来。裴溯听懂了。这一问比偷桩人那一场凶。偷桩人那场,问的是他动没动手。这一场,问的是他凭什么会。一个话务出身的猪仔,核账核出资金链,龙总要的是个说得过去的说法,答案倒在其次。说法立不住,他这七个月的算盘就得从头打。从头打的算盘没有,只有从头走的路。路走到一半被叫回去的,他见过,孙队长就是。
裴溯把那张表拉过来,看了两分钟。看表的样子他做得很足,指头顺着一行行数往下划,划得跟真在找东西一样。其实那三处红圈他进门就看见了,看这趟工夫,是给开口前多攒几口气。看的时候他心里在搭桥。搭的桥不能虚,虚了过不了秤。他一边看一边把三处红圈在心里排了序,哪处最好接,哪处是坑,先后顺序定好了才开口。他把表推回去,指着第二处红圈。
「K哥,我先问个对不上的地方。」他说,「这条线,三月份的量对的是四月份的账。差了一个月。要是园子里的老账房做的,不会差这个月。差一个月,是外头做账的习惯,钱走完一个来回才入册。这个习惯,咱们这边的账房没有。」
K哥看着那处红圈,没吭声。他手指在那一行上点了两下,点完抬头,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是审,这会儿是听。
「再说路数。」裴溯接着说,「我核账核了小半年,头三个月核的是表,表是死的,对不出链子。后三个月,话务平台的数据让我过手,通话记录带时长带号码,量价时间三样凑齐,链子是自己浮出来的。数据摆在那儿,我只是眼睛没瞎。」
这半句他答得最稳。把功劳推给数据,是运维最惯用的护身法。数据不会邀功,也不会说谎,把人跟数绑在一起说,谁挑都挑不出缝。
他说得不快,每句都留着让人核的余地。余地是他故意留的,话说满了,别人就没处使劲;话说七分,剩下三分让人自己去够,够到了才服。说完他补了最后半句,也是最要紧的半句。
「K哥要是觉得这话过不了秤,可以拿我这套法子去考别人。随便挑个机灵的,给他三个月数据,他要是对不出来,我这套就不算路数,算运气。运气七个月来一回,龙总信不信,您比我清楚。」
屋里静了很久。静的工夫够裴溯把刚才三段话在心里回放了一遍,没觉得哪句虚,他才把肩膀松了一寸。K哥末了笑了一声,把表折起来。折表的手法很慢,折一道,压一下,折到一半停下,抬眼又看了他一回。
「你这半句,比前头那些都硬。」K哥说,「我把原话带上去。」
他把表折好,夹进随身的文件夹,夹得很正。这个动作裴溯见过,是K哥要往上呈东西时才有的手势。表往上一呈,龙总看见的是K哥转述的那几段话,看不见他这张表。转述比原表更狠,也更安全——出了事,是K哥转述错了。
裴溯把这一层想明白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K哥要拿他当枪,就得护着他这支枪能用。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到门口,K哥在他背后又添了一句。
「零七三,龙总那关,你过了。可我提醒你一句,从今往后,看你的眼睛不止一双。本事越大,站的地方越亮。亮的地方,弹子打得最准。」
弹子两个字,裴溯听得出是本地话里的说法,意思是明枪。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这话在国内人人都说。可这园子反过来,暗箭都躲惯了,明枪才最要命。K哥是在提醒他,他的亮,是四面八方的亮。
裴溯说记下了。他退出来,在走廊里把这场对答从头过了一遍。过到那句让我过不了秤就去考别人,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他把这半句记进了活账,当成他入园以来胆子最大的一次开口。胆子大过这一回,后头的关就都小了。这半句是激将,激的是龙总的好胜心。龙总这种人,你越说别人干不了,他越想看看别人是不是真干不了。这半句赌的就是这个。最险的一关过了。过的时候他手心其实一直是湿的,只是袖子长,谁也没看见。他赌的就是那张表上真有的破绽。园子的账糙,糙账里埋着真破绽,真破绽替他挡了假问题。往后这样的关还有,他手里的真东西,得一样一样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