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周二核周日志,是他半年不变的动作。正因为不变,那天多出来的那一条,才扎眼扎得他半天没动弹。
那天裴溯照常核操作日志。日志他核了小半年,哪天多几条少几条,他心里有一本底账。核到上周四那天的段,他的手停住了。那天技术组的操作记录里多了一条他没做过的活,动的还是他最上心的地方,日志归档服务的参数。
参数改得很小,归档保留期从九十天改成了六十天。改动说明写了两行,术语规范,措辞干练,连他平时写备注的习惯用语都学了个七成像。七成像,剩下那三成,只有他自己看得出不对——他写备注从来用句号,那两行用的是逗号。改动本身挑不出毛病,归档策略本来就该定期调,调短了还省空间。可这条改动没走流程。技术组动参数要走审批,审批单要有经办人和复核人,两个名字都得是活人签的。这条改动,经办栏填的是他,复核栏空着。改的人用的是裴溯自己的账号。
裴溯盯着那行记录,后背一层一层冒汗。冒完汗他做了个深呼吸,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这半寸是给对面看的,坐得稳的人才敢往后靠。他的账号有副卡权限,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账号被人用了,要么是密码漏了,要么是系统里有人能冒充他的身份。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替他盖章。六十天一过,六十天前的日志会被系统自动清掉。清掉的正是他钉过桩的那一段。
他先稳住自己。
他先稳住自己。
稳住自己的法子他有一整套:喝水,核表,把当天该干的活干完。园子里看人的人,靠的就是这一点——手停没停。稳的办法还是老一套,喝水,核表,把当天的操作记录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手上的活不能停,停了,看的人就知道他心里有事。捋完他发现这条改动有个细节,操作的来源机器,落点在北头主控屋那台黑屏的中转机上。技术组哪台机器都没碰过这条线。中转机上操他的账号。这条线他没见过,可他猜得出搭线的法子,中转机挂着全园的内网,谁的账号挂在上面,理论上都能借道。借道的人懂系统,懂到跟他一个路数。路数这个东西最骗不了人,写注释的习惯,参数命名的偏好,改完东西留不留尾巴,一样一样都是指纹。对面学得了他七成,剩下那三成,是他的指纹。
园子里懂系统的人,他数了数。数这个名单他数得很冷。名单越短,剩下的人越可疑;名单里每划掉一个,剩下的那几个就往灯下挪一步。K哥算一个。老聂算半个,老聂懂的是备份不是系统。还有北头那些外来的师傅,来调过线路,走没走不知道。他把嫌疑在心里排了排,排完倒吸了一口气。最会搭线的,其实是他自己。有人照着他的路数,演了一出他。
他把这条日志钉进副本之前,先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他把自己的账号密码换了,换的密码长了一倍。第二件,他把归档保留期改了回去,改回去的操作他故意留着来源记录,没抹。抹了,对面知道他看见了。留着,对面只当他手痒。
改回去的第二天,K哥来了技术组。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脸,扫完才闲聊似的问了一句,归档策略最近谁调过。裴溯说,上周查过一遍,没动。K哥哦了一声,看了他两秒,走了。这两秒裴溯看懂了,K哥也在查这条改动,K哥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么一捋,K哥的嫌疑降了一档,动他账号的手,K哥够不着,也不必绕这么大的弯。
剩下的人里,谁够得着?他在铺上想了半宿,把一个人从名单里挑了出来。挑他出来靠的依据也是硬的,问号那人来的日子,跟改动落下的日子,前后差不了三天。挑出来这个人他没见过脸,只见过画在纸条上的一个问号。小邓记过一笔,小舅子酒后来北头那回,跟着车进去的还有一个背包的生人。背包,进主控,会搭线。这条线接上了阿德画过的问号。问号那人身手不一定高,可他背后的人高。背后的人让中转机替谁盖章,谁就在替谁背锅。替的是他,裴溯的账号,裴溯的桩,六十天一到,一笔一笔自动蒸发。
想到这儿他反而不慌了。慌过那一阵,人就到了另一种平静里。对面肯花这么大的工夫布这个套,说明他钉的东西已经大到必须处理的地步。东西大到要处理,就说明它足够致命。致命的东西,才有资格谈价。对面给他上了个套,套的用意他猜得出,等哪天查内鬼,他钉的日志没了,他嘴里说的账没了凭据,他说什么都成了空口白话。这一手比抓他狠,抓他不过是死,抹他的账,是让他的半辈子白干。
可对面漏算了一样东西。算漏的这一样,是他这半年最大的本钱。他钉账钉了小半年,钉的规矩就是双份,系统一份,脑子一份。系统那本可以被人偷走,脑子里那本,谁也伸不进手来。他在活账里把这条改动记成了一桩新案,案名起了三个字,偷桩人。案子他先立着,破不用急。偷桩的人既然肯搭线动手,就说明对面已经开始惦记他钉的东西了。惦记,就是承认那东西值钱。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睡着前他把偷桩人三个字又默了一遍。这三个字往后要经常默了,默熟了,那人的手法他就摸得出门道。睡前最后一个念头落在那台黑屏机器上。指示灯闪得匀,匀得像心跳。他不知道那台机器替谁跳着,可他知道,从今晚起,北头那间屋,他每回进去都得换一双眼睛看。看那台机器的人也得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块黑屏,各算各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