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证据,裴溯钉的是人。前两批钉的是事,事情钉死了就是历史,历史不会变卦。人不一样,人会动,会怕,会改口。钉人的分寸,比钉事的重。
园子的账他不光核钱,也核人。副组长的位子让他把全园的排班表、考核表、花名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今天,人员这块的底细他心里齐了。齐了不够,得钉成名单。名单难在取信,一条名字钉上纸,得能说出这条是从哪来的,谁看见的,几月几号。说不出来源的名字,钉了也白钉,见光就散。名单这东西比钱难钉,钱有单据,人只有痕迹。他把痕迹一条一条收拢。收拢的法子还是老三样,系统里的记录,自己过手的表,还有三条线上的眼睛。三样凑一块,一个人的轨迹就能拼出个囫囵样子。
头一层是核心层。初八那场会他站在K哥身后看过七张脸,如今七张脸在他笔下各归各位。龙总,主位,资金总控。这七个字他斟酌了一顿饭的工夫。资金总控四个字写上去,龙总在名单里的位置就定死了。他反复核过流水,园子每一笔大钱的批与不批,最终都落在龙总那句好的账房贵过好刀上。批钱的口是龙总的口,这条他敢钉。老何,账房,管四路钱的进出。阮姐那一条,他标了个猜字。猜的位置是监管,管的是园子跟外头的口径。封口子那道令,阮姐开会说一句,三天就落了地。能在园子里三天落地的事,只有两条来路,龙总的令,或者阮姐的权。阮姐的权哪来的,他不知道,先把猜字钉上,钉上就是存疑,存疑的东西见光不会错杀。polo衫,唐装,姓白的老板,这三个他记的是脸和座次,名分还空着。空椅子上那个姓,他后来从小邓嘴里问出来了,姓应,是河对岸的中间人,会开一半才到的位子。
第二层是执行层。牙仔,走账走货,管库房外院。侯三,看守队旧部,如今在排班上给蛐蛐那口子看门。孙队长的旧部他数了十一个,十一个名字后头各缀一笔事,哪笔是调岗整人,哪笔是夜里拖人。这一层他钉得最细,细到每个人手上过过几回事。旧部十一人里有三个他见过真容,孙队长倒台那天蹲在前坪,蹲成一排。他路过的时候走得很慢,慢走三步,三张脸就齐了。
他把这条线钉进副本。钉的时候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三遍看出一个他早该看出来的东西——他这半年做的一切,都是在同一个人的影子里做事。K哥把他提到这个位子上,是要让他的眼睛长在K哥的手上。将来园子塌了,K哥的手是干净的。
裴溯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压下去,是因为这半年他早就习惯了。可他从今天起给自己定了一条新的:K哥是他的护栏,不是他的墙。
第三层,他给自己人留了白。留白的道理他想透了才动笔。四条线上的人跟着他走,走的每一步都拿命垫着,他们的事进了副本,副本要是丢了或者被翻,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宁可名单缺一角,也不能把自己人交出去一角。阿德,小柯,小邓,老聂,这四个名字他没往副本里钉,钉在脑子里那本活账的最后一页。页眉上他写了一行字,这页不进机器。线上的眼睛是活的,活的东西进了死系统,就成了一串能被查到的字符。名单钉到这儿,他停了笔。留白这一步他想过整整一夜。证据要全,人要全,可全了就有个绕不开的理。园子里查内鬼,查的是线。名单进了系统,万一哪天系统被翻,他等于亲手把自己人钉上了通缉的反面。这一角留白,护的是人。
停笔那天晚上,老周的馒头里卷了张新纸条。阿德画的,画的是库房外院这两周的人来人往。图上有三个人来得勤,一个是牙仔,一个是小舅子,第三个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来过四回,坐的是牙仔的车,走的都是后门。
裴溯对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宿。铺上熄了灯,他把那张图在脑子里放大,又缩回去,又放大。问号这种东西最磨人,磨的是好奇心。他把好奇心压下去,换成一件事,对门岗。来四回,坐牙仔的车,走后门。这个人躲着正门,躲着登记,可他躲不过裴溯的眼睛。第二天他核排班,把前后四个来客日子的门岗记录调出来对了一遍。对出来一件有意思的事。四回里有三回,当值的是同一个小工,孙队长旧部名单上的第七个。剩下那一回,当值的也换了,可换班记录上签的是第七个的名。替班签自己名,这种事园子里叫人情。人情落在门岗记录上,就是铁证。
他把这条线钉进副本,备注栏里添了一行,牙仔车,后门,同岗三人。三个词六个字,后头压着四回出入、三回当值、一张脸。字越少的备注越沉,这是他钉账钉出来的手艺。添完他躺下,忽然想起老周白天说过的一句话。老周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再活,也得从门里过。门是死的。门里过的人,就都有账可对。
名单钉完那天,他在副本末页写了一段总结。三批证据,日志证明运作,账链证明资金,名单证明结构。三批摆在一起,一个园子的骨头、血、皮,全了。全了的东西就有分量,分量压在缓存目录里,压得他每晚睡前都要多看一眼那行临时缓存补录的字样。看一眼,确认它还在,还在长。长到他估摸,副本的分量已经够得上一个专案组的案卷了。他不敢估得更细。估得越细,心里越急,急了手就快,手快就有错。
写完总结,他给自己记了最后一笔。合上心里的册子,他躺平,听着铁皮屋顶被夜风吹得咯吱响。只欠东风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可它压着三百多个编号,压着四条活线,压着他自己这条命。压得住的东西,得攒得住。这一笔记的是日期,还有四个字,只欠东风。东风是什么,他没写,写出来就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