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去了,可裴溯没打算让它就这么过去。这半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园子里的风从来不白刮。风里带着谁的手印,谁的口气,顺着风走一趟,地图就又多一道标。
蛐蛐两个字他咽了七天,咽进肚子里就变了味道。头三天是委屈,后四天是琢磨。委屈没用,琢磨有用。酒话他信三分,剩下七分他得自己弄清楚。园子里的消息不会无缘无故长翅膀,一句话从牙仔的酒桌飞到通铺,中间得有嘴,有嘴就有舌头,舌头顺着往回捋,能捋到源头。
捋舌头的活,他给自己划了条界。界内只看,不问,不碰。这条界是老周帮着划的。老周说,查人这活,查到七分就得收手,剩下三分留给天。查满的人,园子里都埋得早。他手里有三条眼线,小邓在话务间,阿德在库房,老聂在备份线上。三条线各管一段,谁也不越界。他把蛐蛐这句话当成一道题,拆成三段分下去,让三个人各自去看自己那段,谁也不告诉谁在查同一件事。
分任务还是纸条。三张纸条他写了三遍,写完对了一遍,三张上没有一个是能连起来的字眼。三条线各看各的,等他来拼。拼图的活只能他一个人干,这是线长的命。给小邓的那张写的是,酒桌那天谁伺的酒,谁后来话多。给阿德的那张写的是,蛐蛐传开之前,库房那头谁先提的。给老聂的没写字,他在水房里说了半句,备份那头有没有人打听技术组的事。
答案三天里陆续回来了。回来的每一张纸条他都嚼了,嚼完把三个人的手艺在心里过了一遍。阿德的观察细,小邓的胆子稳,老聂的一句话顶十张纸条。这条线织到这个份上,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阿德的纸条说,库房最先传这话的是侯三手下一个看人,那人在牙仔喝酒当晚就知道了。小邓的纸条说,伺酒的是牙仔的小舅子,酒后小舅子去了趟北头。老聂在水房里什么都没说,只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完甩干,走的时候拍了拍裴溯的肩。
三段拼起来,裴溯心里有了个形状。拼的时候他把手边的东西全用上了,一条纸条一段,拼完他把三张纸条的出处记进活账,日期,路线,经手,一样不少。这三张纸条本身也是证据,证明的是这条线在蛐蛐之前就已经活着。牙仔喝酒那晚,小舅子去了北头,第二天侯三的人在库房放话。北头是外联的心脏,侯三的人是孙队长的旧部。这两条线他熟。牙仔的酒话多半是有人授意的,授意的目的就是让蛐蛐这两个字飞起来,飞起来看谁缩脖子。谁缩,谁就是那只蛐蛐。
裴溯没缩。他的没缩有讲究。他把自己摆在最忙的位置上,忙的人没工夫当蛐蛐,这是园子里人人认的死理。静默那七天,技术组人人看得见。零七三照常核表,照常送档,吃饭的时候还照常骂天热。骂天热是演的,演给看的人。缩脖子的人园子里也有,缩的是侯三那边一个管排班的小工,蛐蛐这话飞起来第五天,那人请了病假,躺了三天。
裴溯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这戏码眼熟。放风的和缩头的,一唱一和,中间隔着一整个园子。这出戏演给谁看,看的人自己知道。借酒放风,看谁缩头,这一套是园子里惯用的钓法。当年查三十七号,吴姐的白板也是这么钓的。可这一回钓的是他自己,他就不光要看,还得让钓鱼的人换个饵。
他找了个人人可见的场合下了饵。下饵这步他跟老周碰了一次,老周听完就说了一句,你这是往火里撒盐,火苗窜得高,烧不着你,可人人都得先看火。裴溯说,要的就是人人都看火。月底核表那天,他在白板前当着话务组几个头目的面,把一桩对不上的账念了出来。念的是话务房夜班那几台机器的私人电话费,数目不大,月月有,挂的是园子的公账。他念得平平的,念完说,这笔从下个月起按登记名单核销,谁打谁认,不认的从夜班补贴里扣。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说完把表合上,当着满屋人的面收进了带锁的抽屉。锁扣咔哒一响,满屋都听见了。
这话一出,夜班常打电话的那几个看守脸都变了。饭堂里刚起的热闹静了一拍,随后就是压低的骂声。骂声裴溯没听清,也不必听清。侯三的人变脸变得最快。裴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蛐蛐的钓钩甩出去之后,回咬的口子他自己开了个新的,开在最扎眼的公账上。往后园子里有鼻子的人,鼻子都得先冲着这笔钱闻。闻公账比闻蛐蛐实在,谁闻谁知道。
当晚K哥在技术组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这一眼里有三成是掂量,七成是掂量完的认可。K哥没说话,可第二天白板就动了。白板动得这么快,说明K哥也等着有人把这把火点起来。第二天早上,白板上那笔电话费的核销栏,添了五个登记的名字。头一个就是侯三那个人。裴溯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三个月前水房里蹲着通下水道的新人。那个新人是侯三治的。如今侯三的人自己把名字填进了核销名单,这笔账绕了一大圈,绕回了他自己手里。
裴溯看着那个名字,在心里把蛐蛐这一页翻了过去。翻过去之前,他把K哥那一眼也钉了进去,钉在页脚。往后K哥信他几分,账上有数。舌头捋完了,源头没揪出来,可源头的鼻子,被他按在了自己开的新口子上。按住了鼻子,线就安全了。他在活账里给这章收了尾,收尾写的是,钓钩调头,线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