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织得密了,麻烦也跟着密了。
麻烦起在一句话上。
园子里的话传得比岗哨换班还快,一句话从饭堂到通铺,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牙仔那句话传到裴溯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传成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多一句狠的。那天牙仔在饭堂跟人喝酒,喝到半酣,拍了桌子说,账上有蛐蛐,谁蛐蛐谁心里清楚。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园子。蛐蛐是这地方的黑话,意思是有人在外头学舌。牙仔说这话的日子,跟裴溯钉完第十七笔的日子,前后差不了三天。
裴溯听这话的时候正在核表,手上的笔没停,心里过了三遍。传话的人讲得绘声绘色,说牙仔把酒杯都砸了。酒杯砸没砸,裴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话传开的范围。传得越广,越像有人在借酒放风;放风的人想让谁听见,听见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牙仔的话是酒话还是有影,他掂不准。他钉账的手脚他很清楚,只读副本挂在缓存里,走的是系统内部,没出过园子半步。纸条这条线走了小半年,字全进肚子,没落过纸面。老聂那儿更干净,水房那半句话,连字都没有。要说漏,漏在哪,他想不出。
可他想不出,有人替他想出了方向。
第三天,K哥把他叫进里间。
里间的椅子还是那把,裴溯还是站着。K哥开门见山,问了一句,牙仔说蛐蛐,你怎么看。
裴溯说,账上的事我知道的都报了,报的都有底档,蛐蛐蛐不到我头上。
K哥盯着他看,看了足有十秒。这十秒里K哥的眼神换过三回,头一回是掂量,第二回是回忆,第三回落定,落定成了里间那把椅子常有的那种看法。这十秒裴溯站着没动,连眨眼都匀着来。K哥末了说话了,说零七三,我信你一半。
「哪一半?」裴溯问。
「你有本事的这一半。」K哥说,「有没有心思的那一半,我信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把刀搁在桌上。裴溯在K哥手底下干了半年,太知道K哥这个人的路数:他从不把话说满,话说到七分,留三分,那三分是钩。
这话说得直,直得像把刀放在桌上。裴溯没躲。他说,K哥,心思这东西验不了,手脚倒是可以验。我的操作日志你随便调,调哪天对哪天,都对得上活。
K哥摆摆手,说这场就是提醒,没别的意思。摆手的动作做得大,大到有点刻意。裴溯看出来,K哥今天这场问话,问给他的少,问给自己的多。问完这场,K哥往后跟人说起蛐蛐,就能说一句我当面问过零七三了。蛐蛐这两个字,牙仔喝多了说的,可牙仔背后有人。有人开始怀疑账上有眼睛,眼睛要是被找出来,第一个倒霉的是看账的,第二个倒霉的就是让看账的人进来干活的。
裴溯听懂了。这话一半是护他,一半是把自己摘干净。K哥要在他和蛐蛐之间画一条线,线画得越早,将来案子发了他越干净。这心思裴溯不怪他,他自己也一直在画一样的线。
退出里间,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停下,把这一场对话钉进活账。
钉的时候他把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尤其是K哥那个动作。摆手摆得大,大到刻意。这说明K哥今天这场问话,问给他的少,问给自己的多。钉的时候给K哥那半信也记了一笔。半信比全信贵,全信是糊涂,半信是清醒。清醒的K哥比糊涂的K哥难对付,也比糊涂的K哥好活。
接下来三天,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更没意思的人。
没意思是一门手艺。有意思的人招人琢磨,没意思的人连琢磨的胃口都吊不起来。停的三天里,小柯的水壶安安静静,阿德那边也没有纸条。线,全线静默。
静默不是躲。静默是让对面以为这根线断了。
没意思是一门手艺。核表,送档,吃饭,睡觉,四件事之外不碰任何东西。水房不去了,放风挪到最角落,粥桶夹层停了三天。线,全线静默。
静默的日子不好过。裴溯睡前默名字的时候,把四个人的名字各多默了一遍,阿德,老聂,小柯,小邓。默完他在心里跟他们说了一句,都憋住,憋住就活。静默到第四天,饭堂里牙仔又喝了一回酒。这回他没提蛐蛐,光骂了半小时的线路维护。裴溯在角落听着,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寸。牙仔骂预算的时候,手指头戳着桌面,一下一下,戳得火星子都快出来了。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对着四个字戳成这样。骂预算的话,是心里把预算当了自己的话。蛐蛐的事,多半是酒话裹着账气,未必真有鼻子在闻。可松归松,他的静默又续了三天。线要养,也得会憋。
一周后,K哥在技术组门口递给他一支烟,自己没点,让他揣着。
递烟这个动作有讲究。递烟的人不点烟,是把选择留给对方:点,就是认了这个人情;不揣,就是把门关上。K哥递完就走了,走得不快,像是不看结果。
「风过了。」
「风过了。」K哥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裴溯把烟揣进兜,说,知道了。
烟在兜里揣到晚上,他蹲在铺上把烟捏扁,扔进了泔水桶。烟是话,话过了就是废纸。他把烟杆掰成两截,烟丝抖进泔水,滤嘴捏碎了扔进灰堆。这套毁东西的手法他跟老周学的,学的时候老周说,东西要毁就毁得看不出是件东西。他重新把线捡起来,先给老周递了个馒头,馒头的厚度回到了从前。老周接的时候按了一下,按到厚度,也按到了意思。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