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仔那条线,裴溯抽了一个月。抽线这活急不得,跟拆旧毛衣一个理,拽快了断,断了的线就再也接不上。他一天抽一段,抽完钉住,钉住了才抽下一段。
抽的法子是笨法子。笨法子有个好处,慢,可复盘。复盘是他在外包公司学会的本事,一个项目出了事故,事后没人追究那半宿加班的人怎么想,大家只问一遍遍回放日志哪一步错了。放日志这个习惯救了他在这园子里的命,跟救工作没关系。他把近半年的流水按牙仔经手的每一笔拉开,一笔一笔往回追。追到源头,是话务平台每月固定的一笔结余,名义叫线路折损,数不大,月月有。折损这个词起得好,线路损耗天经地义,谁看了都懒得问第二句。这笔钱从平台出来,进牙仔管的一个内部科目,科目月底清零,清掉的钱进老何批的额度。账面上每一环都有字据,字据都合规。合规的账做出来的事,是把同胞的通话费一层一层刮下来,刮进了几个人的兜。裴溯核到第三笔的时候停下来喝了口水。他核的是数,可他数的每一笔底下,都是几百个编号攒出来的通话费。这些钱本该买他们的饭,买他们的药,买他们回家的一张票。
裴溯把这条链子钉进了副本,钉得比第一批细。细的意思是,链子上每一环他都要能指出是谁的手碰过它。光有钱数还不够,得有人的名字,名字才够得着人。每一笔后面他都缀了三样东西,原始单据的编号,审批人的签字,钱落地的日子。头一批证据是日志,证明园子怎么运作。这一批是转账链,证明钱怎么走、谁批的、进谁的兜。他给这两批起了名,头一批叫骨头,这一批叫血。名字是夜里躺着想出来的,想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一个运维,半年没写过代码文档,倒给证据做了个目录结构。目录结构这东西他熟,一级一级,条理清楚,回头谁接手都能看懂。骨头加血,人才是活的。
钉链子的过程里,他摸清了老何批额度的路数。摸路数的料,是他几个月里攒下的审批单底档。底档混在一堆待归档的单子里,谁也不看,他看着。老何批钱有三个习惯。头一个,只批月结,不批零头。第二个,签字用的是一枚小小的私章,章盖得很正,从来没歪过。第三个,每笔额度后头都缀一句用途,用途写得极短,四个字,线路维护。
线路维护四个字,三个月里出现了十七次。十七次金额加起来,够买下园子半年的口粮。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半年的口粮,喂的是三百多个编号。他们吃的那点粥和馒头里,本该有这笔钱的分量。裴溯把这十七笔一笔一笔对到线上。对完,他在副本备注栏添了一行。十七笔,用途全是线路维护,章全是老何那枚,走向全落在牙仔那条科目上。这行字他写得很稳。写稳了的东西,将来在会议室里念出来才压得住秤。
钉到第十几笔,他碰上一个坎。
坎在这几笔的日期上。裴溯把十七笔按日子排成一条横线,横线上有九处缺口。缺的那几天,正是话务组最忙的时候。他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最忙的日子,正是同胞被话务逼得最紧的日子,也是园子收成最好的时候。这条横线越看越凉。他把它画下来,夹在副本中间,标注只有两个字:同一。有一笔额度批的日子,跟老何出差的日子对不上。那几天老何不在园子,章却盖了。裴溯把这事在心里放了两天,第三天想通了。私章不在人身上,章在抽屉里,抽屉有人替着开。替谁开的,替牙仔开的,还是替更高的人开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线比他画的长。长就长着,他不追,追到哪钉到哪。
月底那天,他借着送离线档,在主控屋里多待了半分钟。看机器的岗站在门口,见他低头看设备,还以为他在担心硬盘。担心硬盘是运维的本分,这份本分替他挡了一回又一回。半分钟里他把那三台新机器的屏幕扫了一眼。一台开着路由配置,一台挂着监控总览,第三台黑着屏,指示灯在闪。他把第三台的型号记下了。回去查了心里的旧账,那型号是数据中转用的。北头那间屋,如今是园子的外联心脏。心脏旁边挂着的第三台机器,转的是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夜里他把今天的收获在心里过了账。
过账的时候小柯的水壶递来一条新的,小邓记的,话务间这礼拜被单独叫走三个人,两去库房,一去旧楼。旧楼那个第二天没回来。过账的时候小柯的水壶递来一条新的,小邓记的,话务间这礼拜被单独叫走三个人,两去库房,一去旧楼,旧楼那个第二天没回来。裴溯把这条跟十七笔额度摆在一起看。钱在流,人也在流,流的都是一个方向。链子钉了十七笔,坎留了一个,心脏摸到了一块。他得给副本找个比火更硬的存法。光靠一台机器撑不住半年的活,账要活下来,就得有第二条腿。这法子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先记着。
这园子里的规矩烂,烂规矩里倒藏着一句好用的——欠着的账不能忘,忘了就等于没有。记着的东西早晚要派上用场,这是他半年学到的规矩。
熄灯后老周翻了个身,问了一句,今天账上有什么新鲜的。这是两人之间的暗语,问的是线上的事。裴溯说,十七笔,一个章。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章这种东西,人不在也能盖,你钉的是账,账钉死就跑不了。裴溯说,我就是怕它跑。老周说,跑不了,你钉的账在这个园子里的系统里,系统比人活得长。裴溯听完这句,忽然踏实了。是啊,系统比人活得长。他钉在系统里的东西,除非园子塌了,否则谁也抹不掉。可园子要塌,得靠外头来拆。他躺回去,把塌这个字,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