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柯身边有个人,裴溯看了很久。
那人叫小邓,二十四岁,四川口音,跟小柯一批进来的,坐在话务间小柯斜后方的位子。裴溯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小事。有一天孙队长在白板前念末尾三个名字,小柯的名字在里面,小邓把自己的号牌换了上去,换的时候手快,没人看清。第二天孙队长把小邓调去搬了一天货,小柯的名字从圈里划掉了。
搬货挨一天的累,换小柯一天太平。裴溯看懂了。
看懂了的人还有老周。老周后来跟他说,那娃是好人,可好人在这屋里活得慢,活得慢的人,得有人替他把路扫快点。这种事,园子里没人干,干了也没人看得懂。裴溯看懂了。看懂的人还有老周。
策反一个人的法子,裴溯跟老周商量过两回。商量的地点都在放风的墙根,一面墙挡着,两个人看着晾衣绳说话,说的全是庄稼话,庄稼话底下压着正事。头一回的结论是不能硬拉。硬拉是把人往火坑边推,得等他自己想干。第二回的结论是给他看见东西。看见东西,人就自己动了。
机会来在饭堂。那天闷热,饭堂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饭桶前排着长队,汗味混着饭菜味。人在这种天气里,防备是散的。裴溯挑的就是这么一天开口。挑日子也是策反的一门手艺,冷天人心包得紧,热天心是敞着的。那天裴溯打饭,小邓排在他后头,勺子让给了他半下。裴溯回头看了他一眼,小邓把眼神挪开了。挪开的眼神里有话。裴溯打完饭,在出口处回头说了半句,你换号牌那天,手挺快。说完就走了,没停。这半句他斟酌了两天,说得短,短到听的人只能自己往下想。往下想,就掉进来了。
第二天小邓没动静。第三天,小柯的水壶里多了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小柯转到了裴溯桌上。纸条是小邓的笔迹,就一行字,那天的事,你看见了?
裴溯回了纸条,也是一行字,看见了,还看见了别的。写完他把纸条走水壶路线传回去。这条线是老周定的规矩,小柯当桥,桥两头各走各的,互相不碰字。
隔了一天,回条来了。小邓的字比上回稳,写的是,你到底是谁。
裴溯对着这五个字坐了一顿饭的工夫。
这五个字比那八个字难答。八个字是大话,只要说得像真话就行;这五个字是要底。要底的人,通常已经被这个园子吓过几回了,问你到底是谁,其实是在问你要多少钱、要不要命、值不值得信。
他回的字想了很多版,最后落下去的只有八个字,我是想让大家都出去的人。可他琢磨过,小邓这种为他换号牌的人,空话吓不住,只有大话能接住他的大。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把是字描粗了一点。大话要说得像真话,真话才有人信。这话说大了,大得他自己都觉得悬。
纸条出去两天没回音。裴溯没催。催是策反的大忌,人心里的事得自己熟。他照常核账,送档,钉日志,把小邓从活账里翻出来又翻回去好几遍。第四天夜里,粥桶夹层里多了张纸条。字迹是新的,工整,一笔一划,写的比前两回都长。纸也换了,换成了烟盒里那层锡纸背面的白纸,结实,折过不容易烂。这是一张把事情当真的纸。
小邓在纸条上说,他进来八个月,亲眼看过两回人被拖去旧楼,拖走的再没回来。
两回里有一回,是他同乡。同乡临被拖走那晚,把半包烟塞给了他,一句话没留。烟他留着,一直没抽,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敢抽。他妹妹在下学期开学,学费是他来这地方挣的念想,现在他知道这念想是骗局的饵。他问裴溯,能让他干什么。
裴溯回了三条。三条他都写得很短,短到每一句都得连着上下文才读得懂。纸条上的字多了是祸,少了是谜,谜让他自己解,解出来才是他自己认下的事。头一条,你只管看,话务间谁被单独叫走,去哪,几点回,记下来。第二条,记的东西走小柯的水壶,别落自己手。第三条,出了事,你什么都没干过。
纸条传回来那天,小邓在末尾添了一句,谢谢裴师傅。裴溯看完,把这句也记下了。他想起自己进来头一个月,连问一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有人管他叫师傅,这个称呼里装的东西,比副组长那行粉笔字沉。
谢谢两个字在园子里是稀罕东西,说出口,就是把命往一起绑了一寸。他手里那条线,如今从阿德,到老聂,到小柯,又添了小邓。线不长,可每一段都是活的。他把这条线在心里画了一遍,画完给自己留了个提醒,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动线动,护线先护人。
他跟老周说了一句,又添了个能用的。
说这话的时候是放风的十分钟,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看着晾着的工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老周没说他对,也没说他错,只说了一句,能用的人多了,你要护得过来。
裴溯说,护不过来的时候,护要紧的。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受得起受不起。受不起也得受,他把四个人往线上一挂,就没打算再摘下来。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能用的人多了,你要护得过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这屋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淡,可看得深。老周看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人看脸,老周看人看手。手上的活儿骗不了人。末了老周说了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往后难的时候,它替你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