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上午九点,裴溯跟着K哥上了二楼。
前一天夜里他把该备的全备了。工服换了一件领口新的,头发让覃帮他修短了些。东西没带,兜里空空。他想,这身打扮的意思是不带东西的人,最干净。干净的人,屋里的人才懒得防。
这回走的换了一条路,往里去的那条走廊,比送报表的路深。走廊比外头那条窄,墙上没贴任何东西,地上铺了毯子,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头,一扇门,门边站着个穿灰褂子的老人,没有看守的行头,看人的眼神像过秤。
K哥在门口站定,低声跟裴溯说了最后一句话。进去少说话,看什么记什么,别点头,别摇头。
门开了。开门的动静很轻,那扇厚门装了合页垫,声音都被吃掉了。这园子里连门的响声都管得这么细,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屋里比办公室大得多,长桌能坐十几个人。坐着的七个。龙总在主位。左手边是老何,账房。右手边一个裴溯没见过的人,五十来岁,穿浅色衬衫,手腕上一块素面的表。再往两边,有穿唐装的,有穿polo衫的,还有一个女的,四十上下,头发盘着,面前摆着一副茶具,文件一张没有。她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桌上摆了名牌,名牌上的字裴溯不认识,是个姓。
K哥的位子在末端,裴溯站在K哥椅子后面。没人给他搬椅子。他就站着,站直了,眼观鼻鼻观心。
会开了。开的内容他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听不懂的那些是行话和默契,不是机密。这地方的人说话,一句里常带三层:一层是字面,一层是分寸,还有一层是谁在听。同样一句追量的话,龙总听着是追量,阮姐听着是催账,姓白的听着是分赃。听的人不同,同一句话就得出不同的数。裴溯站在后头,把这层听了出来。听得懂的部分,是隔壁园子抢线的事,量怎么追,价怎么调。听不懂的部分,是几个人说话都省着字,点到即止,谁也不把话说满。那个姓白的老板提了一句河对岸的事,龙总摆摆手,话头就掐了。掐得干净,像掐掉一截烟。
裴溯站在K哥身后,把该记的全记了。七个人的脸,座次,谁跟谁递眼神,谁的话龙总接,谁的话龙总不接。那个穿polo衫的说话时,龙总的手指会在桌上点,点两下,是听进去了。穿唐装的说话,龙总就靠在椅背上,靠背是听,也是不耐烦。这些细枝末节,别人看是看热闹,他看是看结构。
会开到一半,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她开口之前,先把茶倒了半杯,倒了不喝,只搁在面前。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量过。屋里几个人,说话有龙总压着的,有自己抢着的,只有她,不用抢,也不用压,她一开口,别人就不说了。她说,报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屋里静了一下。龙总说,在查。
女人说,查了快一个月了。上个月的量掉三成一,这个月照掉。要是查不出人,就把三条路都堵了,堵路,比堵人快。
龙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裴溯读不出是忌惮还是倚重。末了龙总说,堵路的事,交给技术组。报表外传的口子,重新封一道,三天内做完。
K哥应了。应完,裴溯感觉K哥的背绷了一下。
那一下绷得很短,短得屋里没人注意。可裴溯就站在他椅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K哥的绷,裴溯读出两层。一层是活重,三天封一道口子,封不好,阮姐那头交不了账。另一层,是这一封,把技术组多少年惯着的外传路子全断了,断路子得罪的人,比得罪人还多。三天封口子,活落在技术组,落在技术组就是落在K哥,落在K哥就是落在裴溯。他自己出的主意,自己得接住。可他也知道,这一堵,堵的是他往后唯一能往外递东西的门缝。
会散了。人一个个走。走法也有讲究。阮姐头一个走,走的时候茶具留在桌上,有专人进来收。polo衫第二个,唐装第三个,姓白的老板磨蹭到最后,走前跟龙总单独说了两句,说了什么,隔着桌角听不见。裴溯把散会的顺序也记下了,散会顺序,就是座次的另一面。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经过裴溯身边,停了半步,看了他一眼。她眼睛不凶,可那一眼里有秤。她看完,走了。K哥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了,这位是阮姐。她的话,比龙总的话难接。
下楼的时候,K哥一句话没说。十四节楼梯,两个人走了七分钟,谁都没开口。裴溯数着台阶,心里把刚才那七张脸过了一遍,过到阮姐那张时停了一下。那个女人的眼睛不凶,可那一眼里有秤。走到技术组门口,K哥才开口。三天,你把外传的口子封了。怎么封,你来定。
裴溯说,好。
他回到座位坐下,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覃从外头进来倒水,看见他对着黑屏发呆,小声问了句要不要开机器。裴溯说不用,等会儿。覃出去了,门带上。他一个人坐着,把今天的活在心里排了一遍。
封口子有三种封法。头一种,把外传的路全断,断得干净,可断了路的人立刻知道他盯上了这条路,账上有了眼睛。三天之内,这园子里所有懂行的人都会知道技术组在查什么。第二种,做样子,加水印,改名目,面上封住了,实际的口子还在。第三种最狠,把口子挪走——封不了旧的,就造一条新的,让所有往外递东西的人自己走进新路。新路是新口袋,人进去了,账就更好查。
三条路他都想过,末了选了第二条加第三条的杂烩。面上加水印,让所有人看见封了。暗地里把旧口子的东西引到一条新线上去。
这么做他会多担一份活,多担一份险。可他护得住两样东西:半年攒下的那点东西不会被一把抹掉,北头那道门缝也暂时不用焊死。
窗外那盏水房的灯还亮着。三天封口子,他能封。技术出身的他,封几道口子都有的是法子。可封了口子,他箱底那部手机就真成了死物,北头那道门缝也就焊死了。往后他要是想往外递东西,就得另找路,路会更远,更险。
他想起心里那张图,想起图上那三条线。如今第四条线浮上来了,这条线连着他自己的手。他望着窗外的铁丝网,忽然明白了K哥让他进那个会的意思。龙总要的答话倒在其次,要的是他站在那个屋里,亲眼看一看,自己卷进去的东西有多大。看见了,往后做什么,都带着这份看见。
卷二的账,到今天收口。
从第一天的编号零七三,到今天站在会议室末尾。七个月,二十几本册子,一百多条记录。他心里那本账,记满了一卷。下一卷,账要开始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