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总第二次召见他,隔了头一回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园子换了三件事:库房锁了账,话务组清了一批人,北头多了一张新桌子。三件事都不大,可裴溯每回核到相关的数,都要在心里多画一笔。这三笔凑起来,就是龙总召他的由头。
这回传话的换了人,K 哥亲自来说。K哥说,明天上午,龙总见你,还是那间屋。K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回问的话,可能不好答,你自己掂量。
裴溯夜里把掂量做了半宿。他把自己这几个月递出去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最后,他觉得龙总这回要试的东西,大概落在两样里挑一样。要么试他的忠,看他是 K 哥的人还是龙总的人。要么试他的野心,看他这个副组长还想不想再往上坐。两样他都不好答。忠答满了,K哥那头塌了。野心答满了,龙总先压他。他想到后半夜,想出一个答法,只认数,不认人。谁问都一样,谁都在他心里归档。这个答法有个好处,答的人不用表态。表态是园子里最贵的动作,表一次态,站一次队,队一站,就下不来。他五个月没站过队,今天也不能站。
第二天上午,他走进那间挂着水流千遭的办公室。
去的路上他又把自己那套只认数不认人的答法过了一遍。走到楼梯第十四节,他停了半拍,把这半拍用来吐了一口气。楼上就是龙总的地界,从这一节起,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的。屋里这回多了一样东西,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龙总坐在文件后头,手里没拿茶,也没倒给他。
「坐。」龙总说,「今天不问闲话,问正事。」
裴溯坐下。
「上个月隔壁园子抢走的两条线,抢走的量,你核过吧。」
「核过。」裴溯说,「两条线,日均掉三成一。」
「掉的三成一,他们从哪儿挖走的?」
「挖走的路子,在咱们的老客户里。」裴溯说,「他们开出的分点比咱们低两个点,抢的是量大的老线。」
龙总点了点头,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推文件的手势跟那天推茶一样,稳,不急。两份东西到了裴溯手里,分量都不一样。茶是给脸面,文件是给担子。他两样都接了。「这是他们的对外报价,你看看,跟咱们上个月的内部报价,像不像。」
裴溯展开看。两份单子并在一起,数字的走向,分成结构,连尾数的处理习惯都一样。他看的时候心跳得很平,平得他自己都觉得怪。按理说,看见自家的底被别人攥着,人该跳。他没跳,他看的是怎么流出去的。职业病长在骨头上,怕也压不过它。他看了半分钟,把单子合上,还回去。
「像。」他说,「像到尾数。尾数的处理,咱们平台只在一个地方用,报表生成那段。」
「也就是说,」龙总盯着他,「流出去的,就是报表那一层的东西。」
「是。」裴溯说。
「你觉得,是怎么流出去的?」
裴溯沉默了几秒。这一问的坑,他看见了。他要是顺着说备份线,老聂就又被推到灯下。他要是说不知道,龙总会觉得他在藏。他选了第三条。
「报表那层的东西,出园的路子有三条。」裴溯说,「备份线,日结上报线,还有技术组日常外传的核对单。三条我都过过手,每条路上有几道锁,我都知道。哪条漏的,查路上谁动过锁,比我猜要快。」
龙总看着他,看了很久,末了把文件收起来,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在公司,年底评过优秀没有?」
「评过一回,倒数第二年被评上。」
「评上的理由呢?」
这一问岔得突然。裴溯脑子转得快,嘴上没快。他答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口。龙总问闲话,闲话底下有钩子。评优的事是真事,他答了真话。真话在这个屋里最值钱,也最危险。他赌龙总要的就是真话。
「领导的原话,说这人给活就干,不问为什么。」
龙总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长一点,眼睛也跟着动了动。「给活就干,不问为什么。这话在这个地方,是好话,也是坏话。」
「我知道。」裴溯说,「所以我现在干活之前,会先问一句。」
「问什么?」
「问这活会不会烧着别人。」裴溯说,「烧着别人的活,我做得慢,做得小,做之前先想退路。」
屋里静了。龙总的沉香珠在手指上捻了一圈,又一圈。
裴溯知道这几秒是全场最险的。他刚才那句烧着别人的活我做得慢,等于当着龙总的面说,他这个人有底线。园子里的人,底线二字从来不出口,出口就是软肋。他出口了。他赌的是龙总要的就是有底线的人,没底线的账房,龙总夜里睡不着。末了他说,行。你退下吧。裴溯起身,退到门口,龙总在他背后叫住他。
「零七三。」
「在。」
「下个月初八,二楼有个会。你跟K哥一起来。」
「是。」
他退出来,走到楼梯口才发觉自己的手是凉的。
凉手一多半是那间屋里空调开得低,另一半,他也认账,是里头那几分险凉的。
手凉,一半赖那间屋里空调开得低,另一半,他也认账,是里头那几分险凉的。他顺着十四节楼梯往下走,走一步数一步。下楼这段路,是他今天头一回不需要说话的工夫。这一场问话,他三道坎都过了,可最后一道坎没过完。初八那个会,就是第四道坎。龙总今天试的,他掂出来了,试的落在第三样上,他的分寸。忠和野心,都只算陪跑。分寸这东西,答不出来,只能露出来。他今天露出去的分寸,够不够坐进那个会,得等初八。
夜里他把这趟问话一字一句记进账本。记完他没马上睡,把初八那个会在心里预演了两遍。会的规格他猜得到,K哥加他,加鳄哥,加老何,也许还有外人。外人是谁,他猜是隔壁园子的影子,或者四大家族的耳目。两种可能他都得备着。预演完,他把预演的东西也封了档。记到最后,他添了一句给自己。隔壁园子那两条线,报表,尾数,锁。这三样东西,他已经摸到边了。初八之后,他也许就有资格,往边里再进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