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总点名要见他,是月底查账过去二十天的事。
传话的是账房。那天上午,账房下楼来,站在技术组门口,说龙总要看看那个核数的孩子,下午三点,就他一个。就他一个四个字说得清楚,不带K哥,不带旁证。裴溯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先沉了一下。单独见,是高看,也是孤身进屋。孤身进屋的事,他在园子里还没干过。K哥听完,半天没作声,末了只交代了一句,去吧,去前把各队的周表带上,装进公文袋,别装错的版本。
裴溯把周表理了一遍。三套版本他手里都有,给上头报的那套,给K哥看的那套,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套。他带的是第二套,给K哥看的那套,数是真的,名是虚的,走样走到哪里都挑不出错。
下午两点五十,他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来的路上他把该带的都想了一遍。没带手机,箱底的私人机更没带。兜里只有公文袋和一支笔。进这扇门的人,身上多一样东西都是把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是实木的,比别处的门厚一倍。敲了两声,里头说进。
屋里比他想的朴素。朴素得反常。二楼别处的屋都摆着成套的皮沙发,这间没有,一张桌,两把椅,一幅字。朴素是有钱人的铠甲,越有,越不显。裴溯坐着,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水流千遭,字是好字,写的人笔力沉。一张大桌,桌上一套茶具,墙上一幅字,写的四个字,水流千遭。龙总坐在桌后,还是那串沉香珠,还是那副瘦瘦的样子。屋里没有别人,连鳄哥都不在。
「坐。」龙总说。
裴溯坐下,把公文袋放在桌角,人只坐了半边椅子。
龙总没看他,先倒茶。倒茶的手不抖,一杯茶的水线从头到尾一样粗。倒茶这种小事最能看人,手稳的人,心也是稳的。裴溯把这条也记下了。茶是热的,倒得很慢,倒满一杯,推过来。裴溯双手接了,说谢谢龙总。龙总这才抬眼看他。
「你在公司,管多少人?」
「没管过人。」裴溯说,「技术活,管过一些机器,几十台。」
「哦。」龙总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那你怎么管得动这么多人?」
这问题听着像夸奖,裴溯心里清楚,它是一道秤。他若答管人多,露的是野心;他若答管人难,落的是无能。答人不行,答表不行,答表的时候还要把表的来处说清楚,说清楚了,又像是在显摆本事。他在这道秤上走了半秒,把脚跟往地上贴了贴。
「我没管人。」裴溯说,「我管的是表。表管人,人就服。」
这句话他说完就后悔了一瞬。太干净了。干净的话不像临时想出来的,像早备好的。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索性把心一横,把话往深里又推了一层。
龙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眼睛没跟着动。「表是谁画的?」
「规矩画的。」裴溯说,「我只是照着写。」
龙总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沉香珠上捻了一圈。屋里静了几秒,静得裴溯能听见走廊里换岗的脚步。
「孙队长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层楼的摊子。」龙总说,「那摊子你知道多少?」
裴溯说,知道有多少人,哪几个人吃哪碗饭,多少量对不上。话他只说了一半,说的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那半截他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平时重。「K哥接了看守队,忙不过来。你替他把技术组的摊子理顺了,我听说了。理得好。」
裴溯说,是K哥教得好。
这句他答得快。功劳往K哥身上推,是他想好的路数。表是他画的,规矩是K哥立的,这话说出来,一半是实,一半是保命。龙总听没听出来,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龙总这种人,什么话都听得出水分。听得出还愿意听,说明愿意留他。
「嗯。」龙总不置可否,端着茶又喝了一口,末了说,「往后技术组的事,你多担着。二层楼的会,你也跟。数要是出了错,你知道错在谁身上。」
「错在我身上。」裴溯说。
「知道就好。」龙总把茶杯搁下,「去吧。」
裴溯起身,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门口,龙总在他背后又添了一句。
添的那句不长,六个字:刀往哪儿搁,得自己看。这话听着像叮嘱,可裴溯听出另一层——那串沉香珠的主人,在提醒他别把刀当别人给的。给刀的人随时能收回去,自己看见的才是自己的。
那个写账房贵过好刀的人,自己得知道刀往哪儿搁。
裴溯说,记下了。
他走出二楼,一路走回技术组。楼梯十四节,他一级一级下,下到第九节才发现自己一路数着。数着楼梯是给自己找事做,让自己别去回想刚才那句刀往哪儿搁。脑子里这趟见面的每个字,他一遍一遍过。整场谈话不到十分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龙总问他怎么管得动人,他答的是表管人。龙总问他表是谁画的,他答的是规矩画的。两问两答,他答得都不快,可都不虚。他隐约觉出,龙总今天试的,落在他的性子上。数,只是引子。数谁都能核,性子稳不稳,才是能不能把东西交到他手上的秤。
回到技术组,K哥问他,龙总说什么了。裴溯把那几句话原样转了。K哥听完,剥了颗糖,这回吃了,含了半天,末了说了一句,水流千遭,归海。你知道那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裴溯说不知道。
「字面意思。」K哥说,「水从哪儿来都行,流到哪儿不重要。要紧的是,流着流着,你就不由自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糖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压在桌角。裴溯看着那个方块。折糖纸是个不用抬头的动作,可K哥选择在他面前折,说明这句话是要他看着听的。
「意思是从哪儿来的水,最后都得流到一个地方去。」K哥把糖纸折起来,「你现在是水里的一段。漂着漂着,就知道归哪儿了。」
裴溯听懂了三分,剩下七分他存着。K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的是窗外。窗外是园子的院子,晾着成排的灰工服。水的一段,漂在园子里,往哪儿漂,K哥心里也有一张图。这张图跟裴溯那张,走的方向不一样,起点倒是同一个。夜里他把这趟见面记进账本。记的时候他多写了一笔。龙总说数要是出了错,你知道错在谁身上。他答的是错在我身上。这答话是接了责,也是接了险。往后这园子的数,真错了一笔,第一个偿的就是他。
龙总的办公室,实木门,水流千遭四个字,茶推过来的时候手很稳。账本上关于龙总这一条,如今厚了。他躺下前想了一件事。水流千遭,归海。这园子的海是什么,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他谁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