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下来那天,没仪式,就一张便签。那天早上他照常核账,白板上多了一行字,还是覃先看见的,从门口探进头来,用眼神叫他出去看。
便签是K哥手写的,贴在技术组门口的白板上,一行字:即日起,零七三代行技术组副组长,协管日常排班与设备台账。没有章,没有签字,就一行粉笔字。技术组的人路过白板,都放慢脚步看一眼,看完谁也没说话。
副组长三个字,落在裴溯头上,他自己都意外。他想过几种升法,没想到是这个,也没想过这么快。进园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出租屋里数药片的负债人,三个月后,一个骗他的园子把账房的章塞进了他手里。这念头闪过去,他把它按住了。位子是真,路还是那条路。可他转念一想,就都通了。孙队长倒了,看守队整队归鳄哥直辖,那一摊的名册、岗哨、轮值,全要走系统,全要过技术组的手。K哥一个人理不过来,他需要一个替他把杂务理顺的人。这个人要能用,还要敢当。全组数来数去,只有零七三。当过对账的枪,也敢扛核查的章。
K哥在里间跟他说了三句话。
他应了一声,嗓子里干,出来的话有点哑。
老周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老周这半年说的话加起来没他一个月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上。裴溯有时候想,这屋里真正懂账的人是老周。老周不懂系统,老周懂的是人怎么在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说这话的时候,K哥手里剥着一颗糖。技术组抽屉里常备着糖,是给熬夜的人提神的。K哥剥了糖纸,糖没吃,搁在桌角。裴溯看着那颗糖,想起K哥刚提他的时候,也这么摆过一支烟。这人给东西,东西本身不要紧,要紧的是给的时候那副神色。第一句,杂务归你,出了事我兜。第二句,人头你别管,排班表怎么排你来定,定了报我。第三句,二层楼的会,往后你跟着进。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第一句是给权,第二句是给人,第三句是给地位。技术组的副组长,在这个园子里管着所有人的命门。他试过这杆笔的分量。签字的东西要留底,留底的东西,往后都能翻出来对人。他签得慢,从那天起签字都比别人慢半拍。慢半拍,就是留给自己查半拍的工夫。谁的话务量够不够线,谁的设备坏没坏,报上去都是裴溯的笔。
接活的头一天,他就明白了这活烫手。
烫手的不光是排班。设备台账也要他签,台账后头连着钱。哪台机器损耗,哪台该报修,报修就要花钱,钱走谁的路子,路上有几道手,每一道都想从里头刮一层。他签的每一笔,都是在别人的碗里动筷子。排班表要排人,人背后全是关系。修手机的覃,手艺一般,可他妹妹在后厨管菜,排谁不排谁,饭堂的勺子就有轻重。管库的老王,资历老,爱倚老卖老,排班排密了他就闹,闹得整个组都知道副组长难当。还有那个专管备份的沉默人,谁都不理,可他手里攥着全园数据每天出去的那条线。
裴溯用了一个礼拜,把这张表排顺了。他的法子笨,跟核账一样,先立规矩再排人。话务量够线的进白班,掉线的进夜班,设备准头按周轮。规矩贴出来,谁有意见走流程申诉,申诉表他自己出自己收。头两天申诉表收了七张,他一张一张批,批得有理有据。第七张是老王递的,说夜班太密,影响他白天养精神。裴溯把老王过去一个月的话务量调出来,量在全组倒数第二,夜班配得已经比量高的人少两格。他把调出来的数附在批语后头,退了回去。老王没再吭声。第三天,申诉表收了零张。
覃私下里问他,零七三,你怎么不给自己排个好班。裴溯说,我自己排哪个班,表就不干净了。表干净,人才听你的。覃似懂非懂地点头。这话其实是说给全组听的,第二天全组都知道了,副组长把自己的名字排进了夜班最多的那格。
位置往上挪一格,看他的眼睛就多一层。K哥的眼光没变,还是那种隔着玻璃的看法,看得见,摸不着。可二层楼的走廊上,开始有人跟他点头了。他每回上楼都数着走,十四节楼梯,一个弯。楼梯口的岗认得他了,不查他的包了。不查,是放心,也是把他的路数摸透了。两样他都记着。点头的人里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穿衬衫,四十来岁,后来他知道那人是龙总的账房,管钱的线。账房冲他点头,说明他的名字进了那张桌上的人耳。
最让他心里一沉的,是老周的递话。发馒头的时候,老周的拇指又在馒头边上多按了一下。回去掰开,纸条上就四个字:风头,收一收。
裴溯把纸条嚼了。老周的话他听进去了。副组长这个位子,在园子里的老人眼里,是台上最亮的那盏灯。灯亮,招蛾子。蛾子他不怕,怕的是灯下站着的人里,有人夜夜看他。K哥那双隔着玻璃的眼睛,最近看得多了几眼。裴溯分不清那几眼的意思,只能把该交的活交得更利索。利索,是他眼下唯一拿得出的诚意。他自己该收的都收了,可位子本身就在亮处,收无可收。他把老周的话记进账本,也把那盏灯记下了。灯下的人,往后要学着在亮处走路,还得走得稳。
夜里他把排班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把每个人的量、价、日子又核了一遍。核完他躺下,听见雨停了。雨停了,屋顶不响了,园子里那种压着的静,反而更响。他知道,龙总那句好的账房贵过好刀,正在这园子的某个地方慢慢落地。落在哪里,什么时候砸出响,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