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总查账的日子定了,月底最后一天。
消息下来那天,技术组忙得脚不沾地。K哥把活一条条排下来,各队的量价表,设备台账,人员考核,流水明细,全要出一版清的。裴溯分到的是流水明细,话务平台的钱进钱出,一单一单过。
流水他核到第三天,核出一处不对。
这三天他核掉的历史比他入职一年核的都多。手边有原始流水、有考核表、有老何批下来的额度单,三样摆在一起互相咬,咬出一个缝来。三样里任何一样单看都是干净的,合起来就脏。这是他当运维学到的第一课:单表不作数,勾稽才作数。
核流水的活枯燥,一单子数字,看久了眼睛发花。裴溯用的是笨办法,每天核固定的一段,核完做记号,第二天接着核。第三天核到下旬的流水,他的手停住了。
话务收入的入账和上报的上头分成,两条线,差着一小截。差额不大,每天几百块的样子,可日日有,像个口子。口子的走向他顺了两天,钱没走大账,从小账绕了一圈。绕的口子,在孙队长那层。每天收工后有一笔现金备注,备注写的是场地维护。可场地维护的开销,后勤那边有另一本账,钱已经报过了。一笔钱,两个名字,报两回。
这就是私吞。数不大,路子脏。
他把两条账摆在一起看了又看。场地维护,后勤报一回,孙队长那层报一回,钱数一样,日子错开三天。错开三天,是做账的人怕撞车。做账的人不笨,只是遇到的核对的人,比他更笨功夫。
裴溯坐在屏幕前,把这处口子又顺了一遍,从头到尾。他没动任何数据,只是看。他想起三十七号那回,他递的是纸,没递刀。这回不一样,这口子连着孙队长,孙队长背后站着鳄哥。他要是把这单子递上去,递到K哥,K哥递不递给龙总,K哥自己都得先掂量。
他把流水截图存了两份,一份进他脑子,一份进心里那本账。存的方式还是老一套。截图进系统的临时目录,路径起得跟日常活一个名。脑子那份,他按日子把差额默了一遍,默到第三遍能背出每笔的数。
存完他去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那一下,他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在园子里最危险的事——他做的事是看。看见了装没看见,是活路;看见了报上去,是路;看见了报上去之后还留在原地继续看,就是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自己身上。第三条最蠢,可也最快。然后他去见了K哥。
K哥听完,屋里静了很久。K哥手指在桌沿上敲,敲了十几下,停了。
「你确定是孙队长那层的口子?」K哥问。
「口子在那层,拿钱的手是谁,我确定不了。」裴溯说,「我只对数。」
「数上有没有别的走法?」
「有。」裴溯说,「也可能是一层一层往下抠的,抠到孙队长那层,再往下。得看钱最后落在哪个兜。」
K哥又静了一会儿,说,这单子先压着,月底龙总来,我亲自报。你那份东西,重新誊一遍,只留数,不留人。誊完给我。
裴溯应了。他退出来,心里松了一半,紧了一半。松的是,这口子他会亲手送到龙总眼皮底下,私吞的人跑不了。紧的是,K哥说亲自报,亲自报的意思是不走他的手。案子进了K哥的手,往后K哥跟孙队长那一层结的梁子,也算他一份。这梁子结下去,是K哥升的梯子,也可能是他埋的雷。
誊单子那晚,他誊得很慢。誊到一半,他停下来问了自己一句,这单子要是将来落到别处,会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他想了想,单子上只有数,数不伤人,用人伤人的,从来是人自己。他把笔重新拿起,接着誊。只留数,不留人。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能指向人的字眼都洗掉了。誊完,单子干净得像一份普通的月报。他把原版的流水截图在脑子里封存,这一步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老周都没说。
月底前一天,园子里气氛变了。看守队的人走路都轻了,孙队长两天没露面。饭堂的菜多了个荤的,像过年,也像送行。裴溯听覃小声说,孙队长前几天跟鳄哥吵了一架,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吵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裴溯心里有数。孙队长多半也知道自己那个口子被看见了,在抢时间填。
他推了一下那口子还能不能填。填不上。流水进了库,库有备份,备份在北头主控屋里,一天一压。孙队长能收买人,能改嘴,改不了备份。这是系统的死处,也是系统的公道。可口子是流水里长出来的,流水在系统里,系统在技术组手里。填,填不上。
查账那天,他被K哥带进二楼会议室。上楼前,K哥给他整了整领子,说进去别多话,问你什么答什么,答完就闭嘴。楼梯是水泥的,一节一节往上,裴溯数着,十四节。他在心里把这段楼梯记下了,十四节,转一个弯。二楼他来过送月报,可走进会议室,是头一回。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龙总坐在尽头。裴溯没多看,一眼就收进去了。龙总五十上下,很瘦,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的珠子,说话声音不高,屋里人都不敢高声。
流水明细念到那一页,屋里静了。龙总翻着单子,翻了三页,抬起眼,先看K哥,再看裴溯。
「数是这孩子核的?」
「是。」K哥说。
龙总把单子合上,放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好的账房,贵过好刀。
屋里没人应声。鳄哥站在门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裴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鳄哥的下巴绷着,绷出一条线。孙队长的口子开在他管的层级,龙总当着技术组问账,问的是账,敲的是人。
裴溯站着,没接话。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这句话他听不懂是赏还是别的,可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一件事,数是真的。在这园子里,真数比金子稀罕。
散了会,他跟K哥回技术组。走廊里K哥忽然说,孙队长那层的口子,龙总自己会处理,你这几天少去一层楼。
裴溯说好。
他知道,一场雨要落了。落在哪里,淋湿谁,都跟他无关了,可他没法真的无关。那口子里流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的通话里抽的。他核出来的,是命钱的走法。
夜里他把这天记进账本。龙总,记一笔,瘦,沉香珠,声音不高。好的账房贵过好刀,也记一笔。这两笔他预感会有用。写完,他躺下,听见远处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比平时多。雨要落了,园子里的人都在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