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的账,来得比裴溯想的还快。
先是技术组的水房坏了灯。黑了三天,没人修。水房是半间铁皮搭的屋,房顶漏雨,灯线走的是明线,早该换,没人换。技术组十几号人,刷牙洗脸都在这儿,黑黢黢摸三天,火气都摸出来了。水房归看守队管,报修单递过去,石沉大海。技术组的人打着手电刷牙,骂骂咧咧,谁也没办法。第四天,侯三踱过来,倚在门口笑,说零七三,听说你手巧,会修灯。你们的水房黑了,你就当练手吧。
这话摆明了是给下马威。灯不归裴溯修,可侯三当着半个屋的人说这话,裴溯不去修,就是拿大;去修,就坐实了看守队一句话能支使技术组的人。屋里的人都不看他,装作低头干活,可耳朵全支棱着。
裴溯想了想,站起来了。他说,行,我去看看。
屋里有人想拦他,姓覃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裴溯走之前,顺手把桌上的螺丝刀揣进了兜。他心里其实已经盘算好了。灯得修,这是技术,谁修都一样,他把技术递出去,把规矩留在嘴上,两样东西分清楚,就不算输。
他去水房把灯修了。灯座接触点氧化,刮了刮,装回去就亮。亮的那一下,水房里白光铺开,几个蹲着抽烟的看守眯了眯眼。有人嘟囔了一句,还真修亮了。裴溯没接茬。他把工具收好,顺手把灯线的一个接头用胶布缠了两圈,缠的是明线裸露处,那地方再不缠,下雨天谁摸谁挨电。这一下他没说,也不打算说。他修的时候,侯三就倚在门口看,嘴里叼着烟,看戏似的。裴溯装完灯,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也笑了笑,说侯哥,灯修好了。往后水房的灯再坏,您递张单子到技术组,我们按流程走,半天就能来人。流程两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
侯三的笑淡了。他要的是支使,裴溯递回去的是流程。流程的意思是,这是活,不是听话。侯三把烟头弹了,走了。
第二天,K哥在水房门口碰见裴溯,没提灯的事,只说了一句,修得对。修灯不丢人,丢了规矩才丢人。裴溯听懂了,K哥知道了,认可了。可认可完了,K哥又补了一句,往后这种场合,你在场的时候少说话,不在场的时候少露面。露面的次数多了,别人给你记下的账,比记下的功多。
裴溯应了。他明白,K哥说的是他自己踩过的坑。技术在园区里是工具,工具露脸越多,握工具的手越招眼。他这些天从修灯管到核账,露面的次数确实多了。三十七号那事一出,全园区都知道技术组有个会看账的零七三。看账的人,谁都怕。
真正的账,三天后到了。看守队报上来一份夜班通讯补贴单,说是夜班接警多,要按次数补贴。单子上的数字,裴溯一眼看出不对,夜班接的警,一半是话务房私人电话打出来的假警。可这单子要走技术组的核验章,核验的人,就是他。
盖,还是不盖。这回他没犹豫太久。
他先想的是,这章盖下去,谁得利。看守队得利,龙总那儿多一笔糊涂账,往后园区的账面上,假警和真警混在一锅,谁也分不清。分不清,就是有人想分不清。他想起自己账本上那些正字,想起小黑屋,想起旧楼。这园子的每一笔糊涂账,最后都落到人身上。他核了记录,把假警的那部分单列出来,附在补贴单后头。只批了真警的部分,其余退回看守队。附条写明,补贴按记录核发,多余部分无出处,不予核销。条子写得不冷不热,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条子过去当天,裴溯被叫到孙队长的屋门口。
去之前,覃姓年轻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要不多盖了吧,单子而已。裴溯摇摇头。他也知道单子而已,可他更知道,单子连着单子,一张开了口,十张就跟上。他拍了拍覃的胳膊,去了。孙队长没让他进,就站在门口,上下看了他一遍,说零七三,手挺黑啊。裴溯说,孙队,规矩是K哥定的,我只按规矩走。孙队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说,行,规矩,规矩好。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裴溯回去的路上,后背湿了一片。孙队长那声行,跟侯三那声行,一个腔调。他知道,看守队那边,他的名字已经从无名氏挪到了要办一栏。可他也不后悔。补贴单子一盖,他就成了看守队白使唤的章,往后什么都得盖。章一开,再想干净,就难了。
夜里,K哥在技术组门口等他,递给他一支烟。裴溯不抽,K哥自己点了,深吸一口,说,今天那手,办得漂亮,也办得亏。
「亏在哪?」裴溯问。
「亏在你把看守队得罪干净了,就为一张补贴单。」K哥说,「在这个地方,人情是钱,你那章一盖一退,人情就没了。」
裴溯沉默了一会儿,说,K哥,人情没了能再攒,章要是坏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K哥看了他很久,久到烟灰掉了一截。他把烟摁灭,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裴溯回屋躺下,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睡前他过了一遍今天的得失。水房那盏灯,他修得不亏,修亮的是灯,也是他在技术组的位子。补贴单那一下,他不后悔,可K哥那句亏,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人情是钱。这话在园子里是真的,在国内的公司里,其实也是真的,只是国内的账,输了输了钱,这儿的账,输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一笔,记的是他自己。他今天用一张补贴单,换回了那枚章的干净。值不值,得往后看。老周说过,这屋里活得久的人,都存着劲儿。他存的劲儿里,如今多了一枚不肯随便盖的章。
窗外,水房那盏他修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把半条走廊照得透亮。亮处没藏人,他喜欢亮处。
灯亮着,看守队的人夜里路过,得多看两眼。多看两眼,就多两眼记他的。他不怕被记。怕,是猪仔的心思。他现在有活,有位子,有那枚干净的章。章在,他就在。他闭眼之前,把孙队长门口那句规矩好又默了一遍。这三个字里没有好话,只有拖长了的记账声。他听着这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