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三,你过来一趟。」
K哥在技术组门口喊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裴溯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进了里间的屋子。那是K哥的办公室,其实就多一张桌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园区的简易平面图,边角卷了边。
K哥把门带上,转过身,头一回认真打量他。裴溯被那目光刮了一下,下意识挺了挺背。他在这人底下干了快一个月,头回被这么正经地看。
「以前干啥的?」K哥问,没让他坐。
裴溯站着答话。屋里就一把椅子,K哥坐着,他站着,这是屋里的规矩。窗台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灰,看来 K 哥在这儿坐了有一阵了。
「运维,写了几年脚本,调网络,半夜爬起来抢修。」裴溯照实说。他在这地方,实话比谎话安全,谎圆不住。
K哥点点头,走到那张平面图前,手指敲了敲技术组的位置。「你进来这些天,日志看了,系统也摸了。你觉得,咱们这套东西,哪儿最不经砸?」
裴溯心里一动。这是考他,也是探他。他略一沉吟,说,台账和日志没脱敏,哪天被人顺了,就是一串裸奔的姓名和家底。还有那道后台的边角日志,没人接进审计,等于开了道后门,谁都能悄悄进机房。
K哥的手指停了一下。裴溯说完才觉出,自己把上回发现的边角日志也秃噜了出来。他忙补了一句,当然,我也是刚摸着点门道,说错您别见怪。他说完有点后悔,这种话本该烂在肚子里。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他只好盯着K哥的后脑勺,等他发作。K哥却只是又敲了敲平面图,像没听见。可裴溯看见他握水杯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收紧是记下了,松开是当下不发作。他在公司见过这种上司,越是不动声色,后账越清楚。
K哥没接这话,反而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裴溯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拍下的那行明文,和那道没人看的边角日志。K哥问机房哪儿最不经砸,是随口考,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分辨不出。他想起以前在公司,每逢大查,他也这么被人问过,那时他答得坦然,因为没藏东西。如今他每句实话底下,都压着一句没说的谎。
「从明天起,你跟我做活。」K哥端着水杯,靠在桌沿,「技术组那些杂事你先接着,我这边缺个能看懂系统的人。干得好,有你的位置。干不好……」他顿了顿,没说完。
没说完的话,裴溯替他在心里补完了。干不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或者更远。这园子的去处,裴溯见过,旧楼那两间屋就是去处。
裴溯点头,说,我尽力。他尽力这两个字,说得轻,可心里清楚,从明天起,他离那些证据更近,离危险也更近。
K哥又交代了明天的活。话务平台的数据要出一版给上头看,让他把人员考核那张表理清楚,谁的量掉了,掉在哪天,一条条列出来。裴溯应了。他听着这活,心里转了个弯。考核表理清楚,等于全园区的进出和业绩,都要从他手上过一遍。这是活,也是权。K哥把权递给他,递得很随意,可裴溯知道,随手递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
他退出来,走廊的铁丝网在灯下泛着冷白。他走过的时候,网眼里一格一格的光,落在地上,像把他切成了一段一段。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备用的数据线头,忽然有点明白K哥那句,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这园区里,懂系统的人不多,肯弯腰钻进去的人更少。K哥看中的,或许正是他这股钻劲,可这股劲往哪边使,K哥未必愿意猜。
他走到通铺,看见老周已经睡了,草席下露出半截报纸,是那晚包馒头的报纸。旁边还有人给裴溯的铺上放了一小截蜡烛头,不知是谁放的,火柴盒压在底下。这屋里的好,都是这么一小截一小截递过来的。他轻轻把报纸角塞回去,像替老周收着那点不肯明说的好。这屋里肯对他好的人不多,他得记着。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塞进箱子底板那道缝里更深处,又压了一件旧汗衫在上头。箱子就搁在铺尾,谁翻起来也只当是堆破烂。
睡前老周翻了个身,问他,K哥找你什么事。裴溯说,让我跟他做活。老周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跟得紧,别贴得太近。裴溯问什么意思。老周说,刀跟刀鞘,贴得越近,越分不出谁是谁的。说完他翻过去,睡了。裴溯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嚼了几遍,没嚼透,先存着。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话在脑子里过电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过到自己那句秃噜出来的边角日志,心里还是一紧。那道日志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如今宝贝的名字,进了 K 哥的耳朵。K哥问他机房哪儿最不经砸,他答了实话,也答了那道边角日志。答到七分,留了三分。他没说那日志是被谁发现的,也没说自己翻过几回。万一K哥顺着这话去查,会不会摸到他枕头底下的手机。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他得把那部手机藏得更深,藏到连自己都快找不着的地方。
他想起白天K哥那句没说完的,干不好。干不好会怎样,K哥没说,可这园区里,没说出来的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沉。
裴溯不知道,K哥这一眼,是把他当成了趁手的刀,还是当成了该防的人。他只记得K哥转过身时,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可那东西,往后会不会变成对准他的枪,他当时还看不出。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新规矩。K哥问什么答什么,答到七分,留三分。K哥的活照接,接了就干利索,干得让人挑不出错。可他自己的那本账,跟K哥的活,一分都不许混。他想,走钢丝的人不往下看,也不往两边看,只看脚下那根绳。他的绳,就是每天能把该记的东西,平平安安记进脑子里,再平平安安带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