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三,你大半夜不睡,摸什么呢?」
上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声音压得极低。裴溯猛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指节都白了。过了两秒,他听见老周轻轻打了个哈欠,草席又响了一声,鼾声重新细细地响起来。老周睡觉爱抿嘴,呼出的气带着股槟榔的苦味,在这闷屋子里,反倒让他觉得踏实。
裴溯松了口气。这部手机早就没卡,也没电太久,他趁白天在技术组,偷接了机器后头的数据线,充了小半个钟头。屏幕裂了,可相机还能开。他等老周的鼾声稳了,才又把它摸出来,贴着墙根摸到技术组的门。
长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水泥地凉透过薄鞋。墙角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他数着灯走,经过第三盏的时候,听见远处有看守的咳嗽声,连忙贴住墙,屏住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那咳嗽声还响。那咳嗽声停了,没过来。他继续挪,到技术组门口,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门口的监控红灯正对着他,红光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偏头躲,又觉得自己好笑,灯又不会认人。可他还是把脸埋进衣领,像怕那点红光照见他枕头底下的秘密。
门锁着,但他记得K哥的习惯。门框上头那根横梁,K哥总把备用钥匙塞在缝里,用胶带粘住。白天他看见过一次。他踮脚把钥匙取下来,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还是那股散热扇的焦味。六台显示器黑着,只有中间那台亮着待机的蓝点。墙角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照得地面上一道红印。
他坐下的瞬间,手指先去摸键盘,像回了从前的工位。干运维的人,手比脑子先认路,哪儿该插线,哪儿该敲命令,指尖一搭就知道。可这回他摸到的是别人的锁,别人的账。机器搁在眼前,手感却全是生人的。他忽然有点恍惚。坐在这儿的是裴溯,可恍惚里冒出来的,是五年前那个刚入职、以为这行能守一辈子的毛头小子。
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旧手机架在键盘和显示器中间,用一件叠好的旧汗衫垫着,挡住可能的反光。他点开系统,一层层进到「日志查询」。屏幕亮起那几万行明文,他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按了一下。咔,很轻的一声。第一张屏拍下来了。姓名、身份证、住址,一排排躺在相册里,像一排排没关门的家。
他一张张拍,手稳了些。拍到一条,编号零三六,姓名李招娣,住址在江北一个镇上,转账两万四。他又拍一条,编号零八八,姓名陈国庆,金额三万一,住址写着岭南某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户人家,都被敞在这块蓝光的屏幕上。他认得这种敞法,以前公司的客户信息,也是这么一串串躺着,只不过那边有星号挡着,这边什么都没有。他手指划过屏幕,像划过一排没上锁的门。他忽然想起母亲药费单上那个地址,和屏幕里某个编号后头的住址,写法一模一样。他胃抽了一下。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谁的母亲,也靠着药单上的地址等儿子回去。他想起上个月跟母亲视频,母亲说药还够,别省。他当时没说自己已经被裁,也没说人已经出了境。
他不敢多想,继续拍。拍完日志,他又点开人员名单,把最近一个月进出的编号也拍了。每拍一张,他就把屏幕关掉,等几秒再开,怕待机的亮光从门缝漏出去。拍到第三十多张,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裴溯的呼吸停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三四秒,又慢慢远了。他攥着手机,等到那声音彻底没了,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他想起白天K哥问的那句,看日志了,当时他点了头。要是刚才那人推门进来,他连把手机藏进怀里都来不及。他盯着黑掉的门,第一次觉得,这台旧手机既是他的指望,也是能要他命的东西。他在原地坐了很久,等心跳落回腔子里,才又伸手点亮屏幕。趁门外的脚步声没再回来,他把右边三台机器上的转账单也翻了出来,一张张拍。那些单子更扎眼,金额大的吓人,一笔就顶他半年的工钱。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这边挺好,不用回。六个字,在空屋里轻轻响了一下。这是林晚定的暗号,是反话,是求救。他念完,眼眶又热了。他低头看了眼电量,剩三格,不知道还能撑几晚。他把手机贴着胸口捂了捂,像捂着一点还没灭的火。
回去的时候,他原样把钥匙粘回横梁。躺在床上,他把手机捂在胸口,相册里多了一百来张图。这些图他不敢存手机自带的空间,怕哪天手机被搜走。他想过存到远处的私人云盘,可这里没有无线网,云盘连不上。他只能先把图锁进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妹妹生日倒着写。妹妹裴砚书,大三,爱发狗头表情,说哥你别老省。他想着想着,眼眶有点发酸。他摸了摸裂了纹的屏幕,指腹划过那道裂痕,像摸着自己和家里之间,最后一层还连着的皮。
他想,等哪天能连上外头的网络,这些就是能递出去的东西。可那天在哪,他不知道。他把手机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像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相册里那一百来张图,每一张都模糊,却都清楚得要命。他翻到第一张,那行明文还在,姓名王树生,住址西南小城。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像停在一个陌生人的命上。
后半夜他又听见有人在通铺外头走,脚步很轻,停了一下,又远了。他攥紧手机,直到那声音没了,才敢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起夜,看见他睁着眼,轻声问,你昨夜没睡?裴溯摇头,说做了个梦。老周没再问,回铺躺下。裴溯看着天花板那盏灭了的监控灯,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又塞了塞。灯灭着,可他知道,只要有人想看,它随时会亮。
他拍下的这些东西,能不能证明这里头发生过什么,他心里没底。可万一哪天,真有人来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