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知道园区背后站着人,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的热不正常。风一丝没有,铁皮屋顶晒得发软,人在屋里坐着,汗从后背一路往下淌,工服贴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这种天,连看人都懒得动,全园子像一口盖着盖的锅。
那天下午,他被派去库房领一周的工服,库房在院子另一头,要穿过一道他从前不许靠近的铁门。
铁门平时有人守,守门的小工收人好处,递包烟就放行。裴溯没烟,是后勤的老头替他递的。老头姓什么没人叫得清,都喊他三叔,管着全园子的工服和被褥,谁的面子都卖,谁的闲话都传。裴溯跟在他后头走,眼睛一路开着。那道门里头的路,拐几个弯,过几道岗,他默默记了一遍。铁门那头,他第一次看见园区不全是通铺和话务间。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黄漆,窗户装着铁栅栏,却比通铺屋整齐得多,门口还停着一辆皮卡车,车胎上沾着红土。
小楼二楼有扇窗拉着窗帘。窗帘缝里透出一点灯,昏黄的,是那种用久了发闷的灯泡色。三叔说那是管事的办公区,不上楼的人不知道里头什么样。裴溯多看了两眼,把那扇窗的位置记下了。二楼,朝东,窗帘蓝灰色,窗台外有个监控,探头歪着。这些零碎他当时不知道攒着干什么,只觉得多记一样是一样。
领工服的是个管后勤的老头,话多,爱显摆自己知道内情。裴溯帮他搬完箱子。一箱工服几十件,他搬了三趟,老头在树荫底下看着,末了递给他一根烟。他不抽,老头自己点了,吐出一口烟,说你新来的,不懂,这地方,鳄哥算老几。
裴溯说,鳄哥管着一层楼的人,还不算老几。三叔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咳,说管人是活儿,管钱的才是爷。你想想这园子一天吃多少,用多少,抽成多少,这些数都不过鳄哥的手。裴溯顺着这话一想,心里透出一点亮。数,又是数。这园子不管多黑,只要它是个买卖,买卖就有账。有账的东西,就怕对账的人。
「鳄哥上头,还有四大家族。」老头压低声音,像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勐波这块,早些年几家联手,把边上的生意都捏在手里,园区是其中一家开的,鳄哥不过看门的。上头的人,你见不着,见了也认不出。」
三叔弹了弹烟灰,又说,你注意过库房外墙上那块涂鸦没有。裴溯说见过,画得乱,像小孩涂的。三叔哼了一声,说那是记号。哪家的地盘,画哪家的东西,别家的人一看就懂。你当是画着玩,那是界碑。裴溯想起那块涂鸦,四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他当时没看懂,这会儿心里一沉。原来这地方连墙上的画,都是有主的。
裴溯没接话,可他记住了四大家族这四个字。他想起进来这些天见过的那些被转卖的人,那些被标了价的名字。原来在他们之上,还压着一层他看不见的网。网后面是四家人,是地方上的势力,是把这片荒地变成吃人坑的根。
老头又说,你以为就这一个园子,沿河往里走,还有好几个,都是一家子管一片,谁也别插谁的界。裴溯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碰上一个骗子。现在他明白了,骗他的哪里只是一个人,背后是一整张铺在这片土地上的网。网眼密得很,人掉进去,就再也钻不出来。
三叔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摁了,扔进墙角的铁皮桶。他说了句走病人的话,裴溯没听懂,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当地方言,意思是这地界的人,命不值钱,值钱的是路子。谁有路子,谁就能把人变成钱。三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讲今年雨水多。在这地方待久了的人,连吃人都讲得这么家常。
回到通铺屋,他把四大家族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是他这半个月一点点攒出来的。攒的过程像拼一张撕碎的地形图。三叔讲库房外墙的涂鸦是界碑,老周讲这三个字碰不得。龙总那场会上的座次,又给这四个字添了半边脸。三块拼起来,这四个字才有了形状。
他把剩下的半边也想了很久。园子这一层他能看见,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看不见的那层才是这四个字真正的落脚处。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招事。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往上还有一层,够不着的地方,先记着。他想起墙上那排正字,想起小黑屋里那行对不起妈的字,想起老周闺女开学那天该有人牵手。这些账他从前都记在个人头上,记鳄哥,记孙队长,记那个戴金表的胖子。这会儿账本得重开一页。底下这些跑腿的,往上捋,捋到头,是四家人。四家人往上,还有没有,他不知道。可账本页数够厚,捋着捋着,总能捋到顶。原来这些人的命,被这张网一口口吞,吞得悄无声息,吞得外头的人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老周听他绕着弯提了一嘴库房外墙的涂鸦,脸色变了变,往门口瞟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那东西别看第二眼,看多了,人家当你记它。裴溯问,记它怎么。老周说,记它的,要么想走,要么想闹,哪种都活不长。说完他躺回去了,可裴溯听见他翻身翻了好几回。老周这话是拦他。拦里的意思,裴溯听出来了,这四个字碰不得。可碰不得的东西,往往就是根子。
那天夜里,裴溯第一次觉得,自己后来要做的,不只是逃出去。逃出去是一个人的事。把这张网画给外头看,是一屋子人的事,是几百个编号的事。他一个编号零七三的人,忽然觉得肩上压了点东西。压得不轻,可他把腰挺了挺,接下了。他要是有机会,得把这张网的样子,画给外头的人看。他不知道自己后来真能做到,可那颗念头,从听见四大家族这四个字的晚上,就种下了,种在他还没敢说出口的反水里。这念头不响,像埋在土里的一粒种。可这地方的土踩得再实,也压不住有根的东西。裴溯那晚睡前没默名字,先默了四个字,四大家族。默完他跟自己说,记住,这是一笔还没开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