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看见那间小黑屋,是月底被派去送饭的时候。
送饭这个差事没人愿干,挨着小黑屋,晦气。孙队长把名单扫了一圈,点到了裴溯。裴溯应了,心里反倒定了一分。别人躲的地方,正是他想看的地方。他这半个月养成一个习惯,哪儿不让人去,他就把哪儿记下来。门朝哪边开,窗在哪个角,锁是挂的还是暗的。
小黑屋在院子最里头,门常年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潮气,潮气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闻一下就叫人想退开。
裴溯搁饭盒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门框内侧有一层毛刺,是被人抠出来的,木刺一根一根翘着。抠的人指甲一定断过。他收回手,指腹上扎了根小刺,他没拔,攥着拳把刺攥进肉里。这点疼他留着,留着提醒自己这扇门后头是什么。送饭的看人让他把饭盒搁在门口,他搁下的时候,门没关严,从缝里瞥见里头。
墙上用炭条画着一排正字,一个挨一个,画得很用力,炭痕陷进墙皮里。裴溯见过机房日志,见过银行流水,见过各种一眼就能读出数目的表。可这排正字是他见过的最贵的一张表,一划一条命,五划一个正,二十几个正,就是一百多回熬过来又没熬过去的等。裴溯数了数,正字有二十几个。每一个正字五划,每一划,他猜是五天,或者五个人。他不敢细想,可那些正字像一排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
正字下头还有几道浅的,像划了一半又停了手。停在哪天,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划字的那只手,后来抬不起来了,或者人没了,或者手换了地方,接着划。两面墙,一排字,这间屋子装过的日子,比外头一个村的都长。
墙角还蹲着一个人,抱膝坐着,头埋在臂弯里,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裴溯认得,是前几天还在一个屋吃饭的人,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那人爱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他姓程,江西人,进园子那天还分过裴溯一包榨菜。这姓这名字,裴溯是后来才一点一点问齐的。当时他只记得虎牙,记得虎牙上那点血。名字是在送饭的第三回问出来的,问得极小心,借着一句你是哪里的,才把话头接上。此刻那张脸肿着,虎牙上沾着血,笑是没有了。
裴洘认出他的时候,那人显然没认出他,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件家具。裴溯把饭盒从门缝里推进去,推得慢,说了一句,饭来了,趁热。那人没应声,可手伸过来接了,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下裴溯的指尖,凉的。裴溯退出来,在门外站了两秒,才跟着看人走。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句趁热,是他能给的全部。
裴溯放下饭盒,想说句什么,可他嘴张了张,没出声。送饭的看人在后头催,他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把一口气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看人走在前头,裴溯落后半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没有编号,跟别的门不一样,别的门都有编号。没编号的门,就是不上账的门。不上账,也就没人查,里头的人是死是活,纸上都不留痕。他把这个发现记下了,记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回到通铺屋,他睡不着,眼前老晃着那排正字。他后来才从老周嘴里拼出那排正字的意思,那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一天一天数出来的日子,数到没人来数的那天,正字就停了。每一划,都是一个人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救。
老周还说了一个人。前年有个福建的,在小黑屋关了四十多天,放出来的时候,自己数的日子跟外头的对不上,差了九天。老周说,人在里头,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黑,数日子全凭送饭的顿数,一顿算一天。哪顿没人送,他这一天就白数了。所以那些正字,不光是日子,还是命。少一划,就是少了一顿饭的人。
过了几天,他又有一次送饭的机会。这次他趁看人不注意,往门缝里多看了两眼。墙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拿指甲或者炭条刻的,刻得很浅,可他认得出:「妈,我对不起你,我没听你的话。」
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裴溯心里。字刻得浅,笔画抖,一看就是趁半夜摸黑刻的。可越抖越见得真,摸黑刻字的人,是攒了多少天才敢下手这一回。他想起自己母亲举着药盒说药还够,想起自己临走前说公司派他出差一阵就回。他骗了母亲,可眼前这个人,连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着墙,跟妈说一句对不起。
他想到自己那通没打出去的电话。手机在铁皮桌上,人在铁丝网里,连一句对不起都递不出去。这里头的人,个个都欠着家里一句话。欠着欠着,人就没了,话也跟着烂在这面墙上。他把那行字一笔一划记下来,连刻痕的深浅都记。他告诉自己,出去那天,要是能,就把这行字拓下来,交给能找的人。找不着人,就交给天。
那天夜里,裴溯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完了。他不光为自己,还为老周那个等开学的丫头,为了小柯那束不肯收的光,为了墙上那行对不起妈的字。这些人他碰都碰不到,救更是谈不上,可他们一个个都在他脑子里落了户。落户了,就得负责。他一个运维出身的,管不了几十台机器的时候,起码知道先记下哪台坏在哪儿。他还没反水,可那颗反的念头,就是从这行字里,一点点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压不住,他也不压了。夜里他照旧默自己的名字,默完名字,又默了几个人的名字,念安,小柯,还有那个虎牙上沾着血的人。虎牙那个他不知道名字,就默了句虎牙。老周说存劲儿,他存的不光是劲儿,还有账。人名一笔,正字一笔,墙上那行字一笔。账越厚,他心里越沉。可越沉,越觉得这口气不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