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周说,家里还有个等他的
书名:被骗到缅北后,我成了园区头目 作者:霖木 本章字数:2048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裴溯跟老周熟起来,是在又一个挨饿的夜里。

那段日子业绩压得紧。裴溯的电话量总在及格线上晃,吴姐的白板他名字靠末尾,圈名的笔离他只剩两行。夜里点名点完,屋里黑下来,人才能松一口气。可松下来的那口气,马上就变成饿。

那天裴溯抄话术抄到手抖,老周递给他半瓶水,他接了,喝了一口,水凉,凉得他牙关一颤。

饿是这屋里最磨人的东西。白天有活干,饿还能压住,一到夜里,人就只剩饿这一件事可想。裴溯已经学会了老周教的法子,晚饭留半个馒头,压在枕头底下,夜里饿了啃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就一口水。胃里垫住了,才睡得着。他忽然问,周哥,你家里人呢。这句话在他心里存了些日子,白天上班不敢问,怕招事,就挑这种黑透了、看人懒得巡的夜里问。

老周没立刻答。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溯以为他不会说了。后来老周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这屋子的墙听了去。

「家里还有个等我的。」老周说,「一个丫头,九岁,上二年级。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

他说到丫头的时候,黑暗里看不清脸,可裴溯觉得他的声音变了,变软了。老周说,丫头叫念安,念安念安,念着念着就平安。这名字他念过很多回,在驾驶室里念,在这儿也念。丫头学习不算拔尖,可听话,每天放学自己走回家,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写完了给他留一张纸条,压在饭桌的碗底下。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的都是同一句,爸,饭在锅里。

裴溯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妹妹,也是这个年纪被人惦记的年纪,想起母亲举着药盒的样子。老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裴溯听见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压着九年的日子,压着一个父亲该回去的念想。

裴溯想起自己被裁那阵,母亲把药量减了半片,跟他说不碍事。妹妹把生活费往少了报,跟他说学校食堂便宜。林晚不吭声,只是把他那份水电费先垫了。家里人都替他省着,他当时没细想,现在想起来,那省下的每一笔,都压在他背上。他要是倒在这屋里,这些人怎么办。

「你怎么进来的。」裴溯问。

「跟你们一样,高薪岗,包机票。」老周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空,「来了才知道,机票是单程的,回不去了。换过三拨,一拨比一拨狠,我也从拼命想走,变成不敢想走。」

他又补了一句,想,怎么不想,可不敢了。头一年他想跑,想了一个月,把铁丝网、岗哨、狗都数了一遍,数完就死心了。跑出去没车没路没身份,山里过一夜,第二天就有人拿钱来收人。收着了,加价卖去更深的园子。他见过一个跑的,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个样子。

裴溯听着,心里那点凉又漫上来。他想起林晚,想起妹妹,想起母亲那盏缺角的旧台灯。原来这屋里每个人都有一根没断的线,线那头都拴着人,可线这头,都被攥在别人手里。

裴溯问过老周,想过丫头没有。老周说,白天不想,白天一想,手上的活就要出错,出错要挨罚。就夜里想,每天夜里想一刻钟,多了不想。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本事,把疼和念都切成小块,一天只吃一小块,剩下的存着。裴溯听着,想起自己默名字的法子,原来两个人的法子是一路。脑子得自己管住,不然这地方替你管,管着管着,人就不是你了。

「那你咋还活着。」裴溯问。问完觉得这话重,可老周没恼。

老周把香皂收回枕头底下,慢慢躺平了,两只手垫在后脑勺。他说这个问题屋里新来的都爱问,问法不一样,意思一样。他答的也总是一样。活着不难,难的是活着还记得自己是给谁活的。

「丫头等我回去开学。」老周说,「我答应过她,秋天送她报名。我要是没了,她连个上学的路都没人指。我在这儿多撑一天,她就多一天有人等。」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捻着那块香皂,捻得很慢。他说今年秋天怕是赶不上了,那就明年。丫头懂事,晚一年报名,她能等。可这话是跟裴溯说的,也是跟他自己说的。一天一天,得有个盼头挂着,人才掉不下去。那半个馒头,他又掰了一半推回来给裴溯。裴溯没推,推了就是驳他的心。他咬了一小口,比哪天的都压得住饿。

裴溯攥紧了那半瓶水。

老周又说起报名的事。丫头今年二年级升三年级,学校七月报名,得交一张户口本复印件,一张接种证明。他把这些数得比话术还熟,熟得像贴在墙上。他说等出去了,头一件事是带丫头去吃一顿牛肉粉,加两个蛋。丫头爱吃辣,他不吃,他要一碗清汤的,看着丫头吃。裴溯听着,喉咙发紧。一个连明天都说不准的人,把出去以后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排得比园区的班表还细。他忽然懂了老周为什么把最后半瓶水让给别人,懂了那句能递你水的人不多。老周自己也是快干涸的人,可他还留着一点,给更干的人。

那一晚,裴溯第一次觉得,这屋里不全是绝望。有人在等,就有人要回去,就有人不能就这么完了。那半瓶水他没喝完,瓶盖拧好,塞回老周的枕头边。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像个终于回到驾驶室的人。他记住了老周那句家里还有个等我的,也记住了那个九岁的丫头。夜里他躺下,给自己也找了个盼头挂着。母亲的药,妹妹的学费,林晚那句我上哪找你去。他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样一样,像清点工具箱。清点完了,人踏实了些。这屋里熬下去的人,原来都靠这个。谁心里拴着人,谁就多撑一天。后来他反水的时候,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还想起老周闺女开学那天,该有个人牵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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