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裴溯在这屋里第一个搭话的人。
谈不上搭话,更多是递东西。馒头,半瓶水,偶尔一片不知从哪摸来的腌菜,都是小东西,可在这屋里,小东西就是大东西。老周话少,递完就靠墙坐下,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没睡,眼皮底下眼珠子偶尔转一下,转一下,又停了。裴溯问过他来多久,老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记不清了,反正换过三拨人,三拨都没见他走,他倒成了这屋里待得最久的那个。
「你以前干啥的。」老周有回忽然问,声音还是压着,像怕帘子外头听见。
「运维,弄电脑的。」
老周咧了咧嘴,露出一颗金牙,笑得有点痞,笑完那金牙在惨白灯光下闪了一下。「弄电脑的好,这儿缺弄电脑的。」说完又闭了眼,像这话不该多说,说多了招事。
裴溯后来才懂那句缺弄电脑的分量,懂的时候,已经是用得着他的时候了。
有一回,吴姐让他们背话术,背不出的罚站。裴溯站到腿麻,老周在旁边压低声音,像说梦话一样把规矩一条条捋给他听,捋得比教规矩的人还清楚。
「在这儿,第一条,别信任何人笑脸。笑脸要么是哄你干活,要么是哄你别闹。第二条,手机别碰,碰了挨电,电完还挨打。第三条,想家里人别挂在脸上,挂脸上招事,看人的人最爱挑这种软的捏。」老周说完,顿了顿,眼缝里漏出一点光,那光照在裴溯手背上,「还有一条,能递你水的人不多,遇上了,记着,这屋里的水,比外头的金子值钱。」
裴溯记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园区的水一天发两回,一人一瓶,喝完没了。烟、香皂、方便面,都能当钱使,一根烟换两片腌菜,一块香皂换一个馒头,都是私下里悄悄换的。老周管这套叫小卖部,他说这地方什么都是管的,只有换是自己的。裴溯听着,心里给这套小经济画了张图,谁跟谁换得多,谁手里存着货,谁能递到二层去。他没画在纸上,画在心里。第二天他试着用半块馒头换了两根别人不要的烟头。烟头攒着,攒到一定数,能跟看守底下的小工换半块电池。老周说这套流通比外头的银行还稳,因为谁也不敢赖。
夜里通铺挤,裴溯睡不着,听老周在黑暗里哼小调。调子荒腔走板,词也听不清,像是哪里的民歌。哼到一半就断了,像怕人听见,也像他自己都忘了词。有一回裴溯听清了一句,好像是家里的灯还亮着,他没敢接话,怕一接就都绷不住,绷不住在这屋里是件危险的事。
老周这人,苦里能挤出不多的笑,可那笑底下是硬的。裴溯见过他挨了推搡不吭声,像棵被踩了也不倒的草,也见过他把最后半瓶水让给一个发高烧的新人。那孩子十九岁,烧得说胡话,管老周叫爸。老周把水喂下去,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了一整夜。
裴溯后来一点一点拼出了老周的来历。老周叫周福根,从前跑长途货运,一辆旧解放开了八年,闺女的画就贴在驾驶室里,画的是三个人牵着手,太阳画在左上角。他是在一个司机群里看见出国高薪驾岗的帖子,说去缅甸开工地车,月薪两万,包吃住。他想给闺女攒个上学的钱,就报了名。落地那天手机被收,他才知道那条路,从报名这一步起就是死的。他把闺女那张画从钱包夹层摸出来看过一回,又原样折好放回去,折痕都已经压白了。
裴溯能报答的不多。通铺屋顶那根灯管闪了半个月,夜里点名都数不清人头,看人懒得换。裴溯趁大扫除搬凳子上去,把灯座两个接触点用小刀刮了刮,灯管稳住了。老周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根不再闪的灯,说了句,行啊,弄电脑的,手是真巧。从那天起,屋里有什么坏的小东西,钮扣、拉链、饭盒盖,都有人悄悄递给裴溯。他修一样,收一样,手里的人情慢慢攒起来。他不知道这些攒着干什么,就像不知道记那些班次干什么,他只是停不下来。
那天夜里,老周头一回主动说起闺女的名字,周念安。他说这名字是他取的,念安念安,念着念着就平安了。黑暗里他把这名字念了两遍,像数一件东西。裴溯在隔壁铺听着,把这两个字也记了下来。他后来反水的时候,这两个人名的分量,一点不比证据轻。那孩子退烧之后,老周把那半瓶水的空瓶留着,洗干净插在窗台铁条缝里,晴天能接着一点日光。有人笑他攒个破瓶子干什么,老周说,瓶子能装水,命能装念想。裴溯把这句也记下来了,这屋里的话糙,可一句一句都有骨头。裴溯把电池换回来那天,用它点着了老周那盏断了电的小收音机。收音机滋滋啦啦响,放出半段戏,老周跟着哼了两声,调子还是荒腔走板,可这回没断。他听着听着就眯上了眼,嘴角翘着,像回到了驾驶室里。裴溯坐在旁边,忽然想,技术组的门要是能给他开一条缝,他修的就不只是灯管了。这个念头他压在心底,压得很深。
问他为啥,老周说,我在这儿久了,多活两天少活两天无所谓,那孩子刚来,烧坏了家人找不着,我烧了这么多年,早烧习惯了,烧不坏了。
裴溯没接话,把那半瓶水攥在手里,水晃了一下,映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后来有一天,裴溯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一半,推到老周面前。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推回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又包好收进枕头底下。裴溯问,怎么不吃完。老周说,留着,这屋里有比我还饿的。
裴溯忽然觉得,这屋里不全是泥,有人还留着一点没被踩脏的东西,像墙角缝里钻出来的草。那点东西,后来成了他心里一根撑着的棍,撑着他没在里头弯下去,也撑着他后来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