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第五天,裴溯被带去了话务间。
从通铺屋到话务间要穿过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关着的屋,门上挂着帘子,帘子后头偶尔传出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叫人不敢细听。裴溯被推着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咚咚响。他数着步子,数到三十七,门开了。
那是个大房间,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桌挨着桌,人挨着人,空气里浮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每张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和一张打印纸。裴溯被按在一张空桌前,桌上那张纸写着客服话术第三类。
管事的是个瘦脸女人,姓吴,吴姐。吴姐把纸拍在他面前,拍得桌都颤了一下。「照着念,错了重来,念不顺就别吃饭。」她说着用指甲敲了敲那张纸,敲得裴溯眼皮跳。
裴溯盯着那张纸。纸上的话他读了两遍,喉咙发紧。那是一套让老人相信中了奖要先交保证金的说法。措辞客气,步步把人往里带,专挑独自在家的老人下手。老人好骗,儿女又不在身边。他干五年运维,见过的系统漏洞不少,可这种拿人善心当漏洞来钻的,他没见过,也不想见。他从前修的是机器,机器坏了还能修,现在要他亲手去磨人。
「愣着干什么。」吴姐又敲了敲桌子。
裴溯拿起手机,照着纸念。电话那头是个老太太,声音哑,说他名字真在名单上,问是不是真的。裴溯的舌头打结。他本该顺着话说下去,可他听见老太太那声真的吗。那声像极了他母亲接到陌生电话时那点盼头。盼着天上掉点好,好把药钱抵一抵。他哆嗦着把电话挂了,挂得急,手机磕在桌角,磕出一声轻响。
吴姐一把夺过手机,重新拨通,自己接过去,三两句就把老太太稳住了,约了下次再聊。她的声音甜得不像同一个人,甜得裴溯后背发凉。挂了电话,吴姐甩了他一耳光,不重,可响,在话务间里荡了一下,好几个人抬了下头又低下。
「心软在这儿是费电。」吴姐说,「你念不顺,饿两顿就顺了。」
裴溯被罚抄那张话术二十遍。他抄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话术的分类也记了下来。第一类扮客服,第二类扮中奖平台,第三类专门盯独居老人,每一类后面都标着转化率。他抄到第十遍,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冲进屋角的厕所。
厕所没有门,他跪在地上,把早上那点稀粥全吐了出来,吐到胃里空了,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掉,砸在瓷砖上。他趴着,听见自己喘气,像条被捞上来的鱼,张着嘴,发不出声,也游不回原来的水里。隔壁隔间有人在刷牙,刷得慢条斯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裴溯扶着墙站起来,冲了把脸,水是凉的,凉得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腮上还挂着水。他对自己说,记住今天,记住这通电话那头的声音,以后不管爬到哪儿,都别变成吴姐。
第二天的活比第一天重。每人每天五十个电话,打完在门口的白板上画一道,画满十道才能下桌。白板最上面一行写着各组业绩,末尾还有一栏红字,写着上楼两个字。吴姐说,上楼就是搬到二层去住,吃干的,有风扇。裴溯看了一眼白板,前排有个三十七号,名字旁边画满了道道,红字旁边还画了颗星。他问旁边的人那是谁,旁边的人头都没抬,说,别看,看他干什么,看他手里的纸。
裴溯看懂了。这张白板就是园区的系统后台,谁在爬,谁在掉,一眼就能看见。他从前做运维,天天看这种看板,看的是服务器。现在这块看板上跑的,是人。夜里他把白板的事讲给老周听,老周听完压低声音说,记着,这板子上的名次,别抢前头,也别掉末尾。抢前头的,上楼了,人就开始变,变了就下不来。掉末尾的,先挨饿,后挨打,再往后就上那张转卖的单子。不上不下,最熬人,可最活得久。裴溯问,那要熬到什么时候。老周半天没答,最后说了句,熬到等得着的那天。
裴溯把这句也记下了。第二天上桌,他把五十个电话分成小段打,每打十个就起身倒一次水桶,顺带扫一眼白板。吴姐嫌他磨洋工,罚他午间多抄一遍话术。他认了。抄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背出三类话术的骨架,他要认得它们,认得越清楚,将来拆得越干净。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老周都没说。有些念头,得先在心里捂着,捂热了才敢拿出来用。老周说过,脑子是这屋里唯一抢不走的东西。裴溯现在信了,还打算把它用足。那晚睡前,他把白板上三十七号那颗星也记了下来,记的荣耀,是那个名字变掉的起点。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老周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一半塞给他,说吃,吐了也得补。裴溯接过,咬了一口,嚼不出味道,只觉得腮帮子酸,酸从牙根一直窜到太阳穴。
夜里他睡不着,想起父亲。父亲走得早,留给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小时候父亲带他拆过一台旧收音机,零件摆了一床,父亲说,手要稳,心要细,记性要好。这三条他记了一辈子,也靠这三条吃上了技术这碗饭。现在他把这三条在心里又默了一遍。手要稳,别乱动。心要细,多看多记。记性要好,把这里每一个人的脸和班次,都收进去。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公司里,最难熬也不过是半夜起来排查故障,冻得手红。可那时他知道自己天亮能回家,知道母亲在另一座城市的灯下等他电话。现在他才知道,那种苦,是能回家的苦。眼前的苦,连回家两个字都成了不敢想的奢望,成了纸上的字,念不出声。他把这两个字咽回去,跟那口没咽下去的馒头一起,压进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