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规矩的人走后,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走廊那头偶尔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哪间屋门口,哪间屋就安静得更厉害。
临近中午,脚步声比平时重。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看人,中间夹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嘴角结着血痂,眼神是散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瘦高男人不肯进,被推了一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声很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扎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快憋了回去。
鳄哥从帘子后头走出来,电击棒在手里转着,火星一闪一闪。
「给大家上一课。」鳄哥说,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人咽口水的声音,「零三一,昨天偷偷用别人的手机给家里发消息,被查出来了。今天让他长个记性。」
裴溯这才明白,那个被推倒的人,是想联系家里。他想起自己手机也被收了,心里那点侥幸熄了。原来想往外递一句话,在这里是要挨这个的,一句话的代价,是电。
电击棒顶在瘦高男人肩头,蓝亮的火星一闪。男人浑身一颤,咬住嘴唇,没叫出声,可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湿痕很快被地上的灰吸干。裴溯的胃抽了一下。他见过机房漏电的电弧,那一下人会被弹开,可眼前的棒子,是专门用来让人疼的。疼给人看,疼给旁边这些人看,看一遍,记一辈子。看人里有个年轻的,别着脸不敢看,被另一个年纪大的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看着。年轻人这才把脸转过来。在这儿,连不忍心看,都是要被纠正的。裴溯把这句话也记下了。他发现自己记的东西越来越杂,连看人之间怎么递眼色都记。老周知道后说了句,记着好,脑子是这屋里唯一他们抢不走的东西。裴溯记住了,还记住了老周说这话时的语气,那口气没有教他的意思,像把自己用血换来的账,白白送给他。
「都看清楚了。」鳄哥把棒子收回来,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像在挨个确认,「在里头,听话就有饭吃。想往外递一句话,先想想这玩意儿。」
屋里没人吭声。有人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有人把头垂得更低。靠窗那个老周没缩也没低头,就那么坐着,眼皮抬了一半,把全过程看完了。裴溯注意到,鳄哥的目光在老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这一瞬让裴溯记住了两件事,老周不怕这个,鳄哥知道老周不怕。
裴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松开的时候掌心湿了。他想起母亲举着药盒说药还够,想起妹妹喊哥你走啦,想起林晚那句你又憋着不说。这些画面挤在脑子里,像几盏灯,照得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就想把拳头砸出去,砸向那支电击棒,砸向这间屋子。
瘦高男人被拖走的时候,经过裴溯身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点认命的东西,像是说,你看,这就是问一句话的下场。裴溯别开脸,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他后来打听到,零三一是山东人,来之前在渔船上干活,听说这边码头一个月顶家里半年,就报了名。报名那天他母亲还给他煮了一锅饺子,送到村口。这些是老周后来一点一点讲给他听的。老周说,这屋里一半的人,都是这么被一锅饺子送上路的。裴溯想起自己临走那天,母亲也往他箱子里塞了一袋煮鸡蛋,说路上吃。那袋鸡蛋他没舍得吃,后来还是坏了,扔的时候他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他连零三一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这句话他后来又想起过很多次。人在这儿,连问一个名字的机会,都当不起。
下午发饭,一人一碗稀粥,半个馒头。裴溯端着碗,粥里飘着几粒看不出是什么的碎末。他喝了半口,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像吞了半口灰。隔壁铺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忽然把半块馒头推到他面前。
「少吃点,留着晚上。」那人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在这儿,饿比打更磨人。」
裴溯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只手,指节粗,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他后来知道,这人叫老周。
饭后有十分钟放风,人挤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裴溯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听见两个老人在小声说话。一个说已经进来四个月了,家里还当他在外地上班。另一个说别算日子,越算越熬不住。裴溯听着,把这两个声音也记下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在干一件事,像做巡检记录一样,把这里的班次、门锁、摄像头、看人换班的空档,一样一样往脑子里记。他说不清这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记着,心里就没那么慌。夜里点名,看人挨个数人头,点到零七三,裴溯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可他应完,忽然觉得这个编号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名字了。他给自己留了个法子,睡前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默写三遍,裴,溯,溯水的溯。字在,人就在。他想,哪天连这个字都懒得默了,那才是真的危险了。隔壁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忽然低声说了句,别默了,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裴溯愣了一下,原来他心里默字,出声了半截。黑暗里两个人的沉默各归各,可裴溯觉得,这屋里今晚有人陪着他。
天黑下来,电击棒那声闷响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一遍,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裴溯把箱子搂紧,止疼药盒硌着肋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这里名义上是上班,实际是来还一笔他根本没借过的债,一笔用他的命和自由来还的债。老周管这个叫存劲儿,说这屋里活得久的人,都存着劲儿,存到有地方使的那天。裴溯那天睡前多默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把存劲儿这三个字,也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