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门后头没有酒店
书名:被骗到缅北后,我成了园区头目 作者:霖木 本章字数:2029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铁门打开的时候,裴溯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潮。

一股从地底返上来的霉味,混着人的汗气,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甜腻。像很久没人住过的房子,又被塞进了一屋子人。门里没有酒店大堂,只有一条水泥走廊,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照得墙皮一块块发灰,墙角长着黑绿的霉斑。走廊尽头有铁栅栏,栅栏后头坐着人,一个个低着头,手腕上套着塑料扎带,有的人扎带勒出了红印,手腕肿了一圈。

平头男人把他的箱子往墙角一搁,说了一句,到了,规矩回头有人教。声音平平的,像卸一件货,不值当多看一眼。

然后裴溯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攥他的是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胳膊比裴溯大腿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的汗味冲得裴溯往后缩了缩。壮汉把他往里推,经过一个铁皮桌。桌上堆着几十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各色聊天界面。有的在播短视频,有的停在聊天框,像几十个人被摁在了桌面上。裴溯一眼看见自己的那部混在里面,黑色的壳,边角磕掉一块漆,是他用了三年的旧手机。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想,还好,没坏,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坏了没坏,都不归他了。

「手机统一保管,到时候还你。」壮汉说,语气像在说还你一本书,不值当在意。

裴溯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的。不仅是手机,连护照也没了。过铁门之前那男人顺手抽走了,说登记用,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磨毛了边的塑料封套已经不在手里。他摸了摸裤兜,又摸了摸外套内袋,两处都空,像被人把他的身份也掏走了。

「登记什么?」他问了半句。

壮汉连头都没回:「新来的都问这句。第三天你就懒得问了。」

裴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后头跟着还进来两个人,一个胖些,一个瘦些,胖的那个还在问酒店在哪、明天几点的返程机票,声音里全是理直气壮。壮汉懒得答,瘦的那个不说话,一路盯着地面。裴溯跟他们一道被带进一间大通铺的屋子,地上铺着发黄的席子,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浮着汗酸和霉味,热得人发闷。窗户用铁条焊死,外头拉着一道铁丝网,网外面是黑沉沉的荒地,连个路灯都没有。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人说话,也没人问他从哪来,仿佛多问一句都是费力气。只有靠窗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盯着裴溯的箱子看了两秒。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想提醒什么,又像只是认出了另一个刚到的人。裴溯后来知道,那人就是老周。那人转身的时候,胳膊上一道旧疤从腕子绕到肘弯,像烫的。再后来他还见过老周把这处疤给人看,说是第一拨看人留下的,留下那天他就认了命,认了命反倒不慌了。

裴溯抱着自己的箱子坐到角落,箱子里有那盒止疼药,还有母亲药费单的复印件,边角被他摸软了,纸都起了毛边。他把药单摸出来,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四百八,还是四百八,可他现在连四百八都挣不到了。他还试着算了算自己欠了多少,机票说好公司出,可鳄哥那句账上有数提醒了他,这地方的成本最后都会折成他的债。他越算越算不清,索性不算,给自己留了另一件事:每天记下一点东西,人、话、声音、门。记东西这件事,是他现在唯一还拿得出的本事。第一晚他记下的东西有:壮汉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走廊第三个摄像头歪了角度;点名一天两次,早上六点半,晚上九点。点名的空档,就是这地方换班的空档。

他忽然很想点开林晚的置顶对话框,说一句我到了。可手机不在手里了。那个绿色的图标,那个备注晚晚,点不开了。他想起出门前林晚那句,你又憋着不说,我上哪找你去。那时他当玩笑,笑着应了,现在这句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夜里有人来发了一份薄薄的纸,上面印着编号和几条规矩。裴溯的编号是零七三。他盯着那串数字,想起自己从前工牌上也是一串编号,那时叫员工号,现在叫猪仔号。叫法不同,人被归类的样子倒是一样,都是先给你个数字,再告诉你该待在哪。他把那张写着规矩的纸折了两折,塞进箱子夹层。纸上的第一条是服从管理,第二条是完成业绩,第三条是违规惩处。没有一条提工资,也没有一条提回家。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想笑,没笑出来。

傍晚有个人被看人领着挨屋问话,问的是有没有藏手机卡。问到裴溯,那人捏了捏他的箱子,翻了翻衣服夹层,挥手让他站回去。裴溯站回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箱底那盒止疼药像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心口。

隔壁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出声。黑暗里有人压着嗓子啜泣,很短,像被自己掐断了。裴溯听出来了,是白天那个胖些的新人,那个还在问返程机票的人,这会儿已经问不出声了。裴溯想起自己登机前给妹妹发的那句狗头表情,想起母亲那句到了记得打电话。那时这些话轻飘飘的,现在一句一句全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睡不着,也不敢睡沉。后来他学会了在这些声音里分段睡觉,睡一段,醒一段,像设备重启。醒的那段,他就用来记东西。裴溯把箱子搂紧,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铁上,然后没了。他睁着眼,等到天快亮,也没等到那声响再响第二次。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不在,护照不在,连那张写了勐波的行程单都不在。他和外头的世界,从这一晚起,断了线。他数着天数,出境第一天,可他不知道,这第一天,会是他失去自由的第一天,也是往后几百天里,最像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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