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屏幕里那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已经笑了。
“裴先生?没打扰你休息吧,我看你这边快十二点。”
陈经理,就是十分钟前发来短信的那个。声音不急不慌,像小区门口聊天气的邻居。裴溯把手机支在泡面桶上,后背抵着墙。出租屋的灯只剩一盏,黄光糊在脸上,照出两天没刮的胡茬。墙薄,隔壁电视声还在响,他怕人听见外派、两倍工资这几个字,把手机音量调小,凑近耳朵。他身上那件领口起了球的旧汗衫,临接之前还把领子翻了翻,怕视频里显得太寒碜。
“方便。”他说。他本来想找个借口挂掉,可“两倍”这两个字像只手拽着他,没能让手指按下去。那点警觉,被账单压得发不出声。
“你简历我看了,五年运维,脚本自动化、故障排查、网络调优,样样都行。”陈经理翻着一份文档,头也不抬,“我们这边东南亚的项目,正缺你这种踏实的技术。薪资底薪是国内两倍,过去再谈绩效,机票酒店全包,你不用出一分钱。”
裴溯听着,那串数字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两倍。母亲的药,妹妹的学费,网贷那六千八,忽然都有了着落。
“岗位要求怎么跟我简历一字不差。”他没绕弯。
陈经理笑出声:“说明我们对口啊。我们招人讲究精准,简历库里筛出来的,自然跟你合。你也别多想,正常外派岗,合同都正规。”
这话顺。顺得裴溯皱了下眉。他干五年运维,最知道精准两个字值多少钱。可对方说的合同正规、外派岗,听着又不像糊弄。
“公司叫什么?”裴溯问。
“全称我就不念了,工商系统能查。”陈经理把镜头挪了挪,露出背后一面书柜,木纹看着发假,像是一块布景。他干运维的,一眼就看出那木纹是贴皮,纹理都不对,可他没往深处想,急着要把这通电话听完。活儿干久了,看什么都先挑毛病,连骗子的布景他都能看穿,却看不穿自己正往坑里走。“我们体量不小,你过去就知道了。现在缺人急,流程从快,你这边方便的话,这周就能走。”
这周就能走。裴溯手指凉了一下。母亲医院那盏白得没有人气的灯,忽然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太快了。正常外派,哪有催着这周就上飞机的。
他想起老王提过的那个朋友,去东南亚搞技术,最后一条朋友圈定位在一个叫勐波的小城,之后就没了动静。勐波,他从没听过这个地名,当时只当是边境什么犄角旮旯。脊背那点凉又回来了。
“你们用什么监控平台?”裴溯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他干运维的本能,见岗先问工具。
“这个回头到了再说,各家不一样。”陈经理含糊带过,话锋一转,“要交什么费用吗?一分不用。我们出机票出住宿,你人过去就行。不过有个小流程,入境要做个体检备案,费用到时候公司报销,你先垫,留好票根。”
裴溯记下了。垫钱、留票根、报销。听着合理,可他兜里就两千三。
陈经理忽然放低声音:“裴先生,我多句嘴。你这简历,家里负担不轻吧。”
裴溯一愣。对方怎么知道?
“你投递的时候填了家庭情况,系统里写着呢。”陈经理笑得和气,“母亲常年吃药,妹妹读书,你一个人扛。我们这岗,就是给有责任心的人准备的。你肯干,钱不是问题。”
那行已提交后面他填的家庭情况,原来对方看得见。裴溯心里那点不对又冒了头。可母亲药费单上的数字,妹妹语音条里那句学费还差三千,像两只手,把他按在椅子上。
屏幕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眼窝发青。
那本账他刚才在心里已经过过一遍,不用再过第二遍。母亲举着药盒说“药还够,你别省”那句话还搁在耳边。他没说自己已经被裁,只说公司忙,加班多。挂了视频,他盯着天花板,那串数自己在脑子里跳了一遍,跳完就停了。
陈经理还在说:“你是个孝子,这年头少见。我们老板就喜欢你这种人,肯扛事。”
孝子。裴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他算什么孝子,连妈的药钱都快供不上了。这话听着像画饼,可他饿得太久,画出来的饼也让他咽了口口水。
“我考虑一下。”他说。
“该考虑。”陈经理不逼,“不过岗位不等人,这周走才有这个待遇。你明天给个准话,我这边好留位置。”
***
视频挂了。裴溯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他翻开手机相册,里头两张图他看过无数遍。一张是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单,名字他背得出。另一张是妹妹发来的学费截图,备注写着哥别急。他把这两张图设成了常看,没事就点开,像摸一摸家里的温度。妹妹的语音条还存着,背景有宿舍的笑声,她说“哥你别老省,我食堂吃得挺好”,他明知道那是哄他。
网贷的短信又亮了一下,距还款还有十一天。那是这个月里第六封,他闭着眼都能背出那串数字。
他忽然觉得,陈经理那句有责任心的人,像根针,扎在他对家里人愧疚的那块软肉上。太准了。准得不像招人,像有人把他里外翻了一遍。
可除了这条路,他看不见别的。这三个月他投出去的简历,回的不到五个。今天上午那封拒信还躺着没删,开头写着很遗憾,后面半句他都不想看。
他点开陈经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机票定哪天。”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快亮了,楼下发出了第一声早班车的喇叭。
屏幕忽然又亮了。陈经理回得比他想的快:“机票今晚就订,你收拾一下,专人会接你。”
裴溯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太快了,快得他连反悔的缝隙都没留。他还不知道,接他的车不会开往任何一家酒店,而他的名字,已经从红色名单,挪进了另一份单子。那份单子的抬头,他到死都不愿意看见。从这一刻起,网贷那十一日的倒计时退到了身后,另一段他没有回头路的日子,已经在脚下开始。
这一周,会比他想的短得多。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