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水木清晏,写《被骗到缅北后,我成了园区头目》这本书。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本书里的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是虚构的,园区是虚构的,那份把人按学历和打字速度标价的名单,也是虚构的。现实里没有这么规整的一张表。可我知道现实里有的是比这更糟的地方,只不过那些地方没人写成书。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总得有人替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说一句话。
书里的主角叫裴溯,二十九岁,二线城市做外包运维,写脚本、调网络、半夜爬起来抢修。他母亲常年吃药,妹妹还在读大三,他自己的卡里剩两千三块六。某天他收到一条招聘推送,某科技公司东南亚外派运维岗,年薪翻倍,机票住宿全包。招聘要求里的每一行字都跟他简历一字不差,连他自己简历里打错的那个字,都一样。
然后他去了。
接下来的七个月零十八天,他在一个什么地方都查不到的地方,做一件没人告诉他该做的事。他没打过人,没放过火,他只有一台别人淘汰的旧电脑,和一双看了五年日志的眼睛。他靠核账活下来,靠一笔一笔对出来的数,把这个园子的底账一层一层揭开,最后把一份能带出去的东西,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
这不是一个爽快的故事。里面没有金手指,没有打脸,也没有谁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它讲一个普通人,在看不见账目的地方,怎么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讲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人,靠一个馒头、一句暗号、一只空瓶子互相撑着走到最后。也讲一个人欠下的债,为什么不能用命去还。
我知道这类题材容易让人不舒服。难受是应该的。可这些事就发生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条推送,一份写着“年薪翻倍”的合同,一场看起来像旅游的跨境行程。看完这本书,如果你身边有人正在打听“境外高薪项目”,请把这本转给他。
好了,故事开始。
第一章里那个晚上,出租屋的灯坏了一盏,冰箱嗡嗡地响。他坐在床沿,把最后一颗止疼药片数进药盒。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进了一张名单里。
陈经理把那份简历划进红色名单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十一天。
名单拉下来几十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系统却替他标好了每个人的软肋。裴溯,二十九岁,在二线城市做外包运维,背着债,母亲常年服药,妹妹还在读书。每一项后面都缀着一串数字,像屠夫案板上的价签。陈经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外派运维、年薪翻倍、包机票住宿”的推送点了发送。这种推送他一天发上百条,名单是从简历库里筛的,几毛钱就能买一条,专挑家里有病人、有学生在读、卡里没钱的。他顺手在裴溯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无案底,和家人绑得紧,单身撑一家开销。这种人最好控,也最舍得卖命还债。名单上的人,越拖到山穷水尽,越容易自己推门进来。
“这头猪,”他跟旁边的人笑笑,“养得差不多了。”
***
裴溯把最后一颗止疼药片数进药盒的时候,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出租屋坏了一盏灯,剩下的那盏黄得发旧。这屋子朝北,晾衣服要靠窗那根绳,冬天太阳进不来,被子总是潮的。他住三年,房东涨过四回租,每次涨完他就去中介那家小黄鱼上找下一家,找了三年,租金从一千三涨到两千一。他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单,屏幕光打在脸上,照出两天没刮的胡子。这两天他总头疼,后脑勺一跳一跳的,止疼药就是为这个买的。他叫它“想不通药”,睡不着或头疼就吞一颗。胃也抽,他摸药盒,十二片,一天一片,刚够撑到月底。这瓶是上个月买的,吃了两个月,再有几天就见底,又是一笔开销。他起身倒杯水,就着凉水把药吞了,苦得皱眉。
药盒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药盒,盖上印着日历表,一格一格撕。他把最后一片撕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格子上停了一下。格子后面空了,空格子看着比药片本身更扎眼。母亲的药是慢性的,一天一片,吃了三年没断过,他算过,若是一直吃,这盒药到明年这个时候就得再买一盒,一盒一百二。墙上的钟指向二十三点四十,屋里静得只剩冰箱低声的嗡,他中午之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推送跳在最上面,红底白字,某科技公司东南亚外派运维岗,年薪翻倍,包机票住宿。
他盯着“运维”两个字看了很久。干了五年运维,写脚本、调网络、半夜爬起来抢修,机房告警的夜里他裹着外套钻通风管道接网线,手冻得握不住螺丝刀。工资条上的数字五年没怎么动过。可这一个,翻倍。翻倍意味着母亲的药不用断,妹妹能安心把书读完,他不用再隔着门跟房东说在想办法。
他心里那本账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不用算第二遍。母亲的药一年一千四,妹妹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上下,网贷那期六千八,再加房租两千一,一个月一万出头。工资卡上剩两千三,连半个月都不够。外派岗底薪国内两倍,一天顶三天,去一年,家里的窟窿就能补上,还剩一大截。这道理他懂。懂得太透,才更知道这一万块钱有多沉。
手机又震。网贷的短信,距最后一期还款还有十一天,本期应还六千八。
六千八这个数压在他心口已经压了半年。每一期都是这样,还完一期松一口气,两个月后又紧回去。他算过,若一直这样,一年光利息就要多掏三千多。三千多,是妹妹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每次点完还款按钮,都跟自己说一句,下个月一定要接点私活。可私活也不好接,如今这行情,会写脚本的人满街都是。收件箱里这类短信攒了十几条,他早就划拉到免打扰,可数字压在心口,免不掉。
喉咙发紧。上个月公司欠薪,人事说他被“优化”了,补偿金一直拖着。他掰着指头算,母亲降压药每月四百八,妹妹学费还差三千,网贷这期六千八,这个月要出一万多,卡里剩两千三。奖金去年就没了,年终那点钱填了妹妹学费的窟窿。钱像水……从指缝里漏,他抓不住。上个月房东敲门催租,他隔着门说在想办法。
这几个月他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回的不到五个,两个还是推销贷款的。今天上午那封拒信还躺着没删,开头写着“很遗憾”,后面半句他都不想看。那家公司给的是初级岗,工资比他三年前还低。他盯着“欢迎继续关注”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那天下午,人事把他叫进小会议室,说公司要“优化结构”。他干了五年,工牌还是那种软卡,人事递来的离职单上,理由一栏印着“协商解除”。他签完字,收拾抽屉里半包抽纸和一只养死的多肉。走出大楼的时候,下班高峰的人流把他挤到了马路牙子上。回到家,他把那张软卡工牌扔进抽屉最里头,没跟家里提一个字。
他在这间屋子住了三年,搬了三次家都因为涨租。
去年有次母亲来这边住,说这屋子潮,关节不好,住一宿比在老家还难受。他当时就说等开春给老太太换个朝南的。工作忙,这话一年没顾上落实,他给老周——他没老周,他给母亲列过一张表,上面写着明年要办的六件事,第一件就是换房。表贴在冰箱上,冰箱门每次开合都看得见,他天天看见,天天没办。墙皮掉了一角,衣柜门歪着关不严,每次搬家最重的就是那台二手显示器,屏幕角磕掉了一块漆。墙上便利贴是妹妹写的,“哥加油”被空调吹得卷了角。昨天跟母亲视频,母亲说“药还够,你别省”,他没说自己已经被裁。去年母亲住院那回,他请了半个月陪护假,工资扣掉一大块,家里从那以后就没松过。他记得重症监护室门口那盏灯,白得没有人气。妹妹在走廊里边哭边给他递温水。护士问过他一句吃没吃饭,他说吃了,其实那天他只啃了个冷馒头。隔壁电视声穿过薄墙,是个综艺,笑声假得刺耳。他忽然想,要是这活能成,过年也许能带母亲去省城住几天院。
他点开推送详情。岗位要求列了一串,系统运维、脚本自动化、故障排查、网络调优,连“熟悉监控平台、能承受倒班和高压”都写着。每一条他都熟,闭着眼能干。翻到薪资栏,底薪国内两倍,过去再谈绩效,机票酒店全包。通篇读下来,像照着他的履历写的,连他待过的那家外包公司的技术栈都对得上,只是把公司名隐了去。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里存的简历截图,岗位要求几乎一字不差,连那句“能承受倒班和高压”都原样搬了过去。他甚至看见自己简历里那处手误,监控平台的名字少打了一个字母,对方的岗位要求里也原样少了一个字母。他眉头皱了一下。太巧了,巧得有点不对。可那串数字压在胸口,把这点不对压了下去。
他不是没起疑。想给前同事老王发消息核实,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退了出去。
他到底还是退了出去。理由他自己都清楚:丢人。一个干了五年的人,连份正经工作都保不住,找人问一句 overseas 的活靠不靠谱,开口的第一个字就得是“我被裁了”。他这人不怕苦,怕的是被人看出落魄。落到今天这个份上,这份怕还是没改。十一点多,老王早睡,况且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丢了活。上个月老王提过,有个朋友去东南亚“搞技术”,去了再没动静,最后一条朋友圈定位在边境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小城,之后就没更新过。现在想起,脊背一凉。
十一天像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他又翻那家公司,工商信息模糊,查不到太细,官网倒挺像样。
妹妹语音条又弹出来:“哥,学费还差三千,不急,你先顾好自己。”他点开她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个狗头表情,配着“哥加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没回。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很久。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眼窝发青,嘴唇干裂。
他点开手机银行软件,余额那一栏写着二千三百六十块四。他盯了三秒,把屏幕扣在膝盖上。
两千三这个数他太熟了。过去半年他每周都看一次,看一次难受一次,看完还是得看。这回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这钱要是能翻个倍,这屋子的灯就能修,母亲的药就不用减量,妹妹的语音条他也能回得干脆点。这个念头一冒头,他就知道它已经开始长根了。长根的念头最危险,也最没法拒绝。两千三,不够还一期网贷的零头,却够母亲半个月药,够妹妹两顿食堂。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余额那串数字他看了三遍。
“就去看一眼,”他跟自己说,“不合适,不签。”
他按下了确认。咔的一声,屏幕跳成一行字,已提交,专员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联系您。
手机嗡地一震,几乎立刻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裴先生您好,我是陈经理,看到您提交了申请,方便现在聊两句吗?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十一天,像十一刀,每一刀都朝着家里人。
他回了一个字:好。
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冰箱低声的嗡。他忽然有点后悔,可那行“已提交”已经改不回来了。
后半夜他没睡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了又翻,翻过来扣了,翻到第四回,索性坐起来,把那份推送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他开始给自己找破绽。岗位写得太像,像到不正常。工商信息模糊。老王那条朋友圈定位在边境一个没听过的小城。要求里那个少打一个字母的监控平台名。
这些破绽一条一条排队等着他。可他心里另一条账也在排队,这条账更简单,也更有说服力:十一天,六千八。
破绽排在前面,人却未必停下来。人到了这一步,走不走往往不由破绽决定,由还差多少决定。
这条推送,来得太巧了。
巧到什么样呢。巧到像是有人先翻了他家的账,翻完了再照着账的样子,给他递一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