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年头找对象比找工作还难。所以她替我注册了一个叫“灵魂伴侣”的高端相亲平台,入会费刷爆了她两张信用卡,客服承诺:“精准匹配,大数据筛选,成功率百分之百,为您找到一生的灵魂归宿。”
我被安排在第一大道那家网红咖啡馆见面。对方叫林悦,照片上看着挺文静,戴个圆框眼镜,笑起来有酒窝。资料显示她是幼儿园老师,爱好是烘焙和看书,跟我这个做平面设计的勉强算有共同话题。
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真人比照片瘦,笑起来确实有酒窝,但眼睛有点红血丝,像是熬了夜。她点了杯美式,我要了拿铁。
“你平时也喜欢来这种地方?”我试图破冰。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我一般不出门。”
“啊?那你的爱好……”
“都是我妈填的。”她低头搅咖啡,“我妈说,相亲就是要包装成对方喜欢的样子。”
这坦诚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干笑两声:“哈哈,我妈也差不多,我其实根本不爱看话剧,资料上写的都是她臆想的‘理想儿媳’应该喜欢的东西。”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我:“你也这样?你也被你妈逼着来的?”
“谁不是呢。”
这一下反倒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开始吐槽各自的父母,从“偷看手机聊天记录”到“擅自安排相亲不通知本人”,越聊越热乎。我发现她其实挺有意思,说话尖酸刻薄但不讨人厌,尤其是模仿她妈催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找?”我问,“条件挺好的啊。”
她顿了一下,笑容淡了:“谈过几个,都分了。我妈说我太挑,其实我只是……受不了别人靠太近。”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交友软件的聊天界面:“你看这个,我妈又给我推了一个,说是什么‘零风险盲盒匹配’,照片都没有,直接线下见面。你说这不是有病吗?”
我瞟了一眼,界面挺简陋的,就一个用户ID“MR.完美”和一行简介:“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底下还有个心形按钮,旁边写着“立即牵手”。
“这什么山寨软件,”我嗤笑,“别点,万一是诈骗。”
“我也没打算点。”她把手机扣桌上,“但我妈已经用我的身份注册了,还付了年费。她说这个平台有‘锁定机制’,匹配上了就自动绑定,省得我老是分手。”
“自动绑定?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说签合同了,违约要赔钱。”
我觉得她妈可能被传销洗脑了,但没好意思直说。我们继续聊,又聊了大概半小时,她突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
“我妈……把我照片发那个盲盒平台上了。”她把屏幕怼到我面前,我看到“MR.完美”的头像闪烁了一下,下面弹出一行字:“已为您匹配成功。对象:陈默。距离:0米。状态:已到位。”
我愣住了:“陈默?我名字。这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林悦的手机、我的手机,同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一模一样:“匹配成功,缘分锁定。林悦女士,您已与陈默先生建立‘灵魂链接’。如需解除关系,请支付违约金人民币玖万玖仟捌佰元整。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我脑子嗡了一声。诈骗?碰瓷?还是我妈搞的什么鬼?
“我没收到过任何确认信息!”我赶紧翻通话记录,“我也没同意过什么匹配!”
林悦手都在抖:“我也没有!我妈怎么用我账号操作的?这钱……这钱是我存着租房的!”
“别急,假的吧,哪有匹配按距离算的,”我安慰她,“你打客服电话问问。”
她拨过去,开了免提。一个极其甜美的女声接起:“您好,灵魂伴侣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们搞错了!我没有同意匹配!我要取消!”
“您好女士,系统显示您已通过‘家庭共享授权’允许您母亲代为操作。授权协议编号L-Y-0823,签署于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根据协议,单方面解除匹配需支付违约金。请问您确认支付吗?”
“我没签过什么协议!我妈她不懂这些——”
“抱歉,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您拒绝支付,系统将启动‘情感锁定’程序,届时将影响您后续的婚恋评估分数,可能导致您在主流婚恋平台永久封号。”
林悦脸都绿了。我赶紧说:“那我呢?你们怎么把我拉进来的?”
“陈默先生您好,”客服语气更甜了,“您的母亲以您的名义注册了我们的‘亲友互助通道’,并将您的实时定位共享给了系统。系统检测到您与林女士在十五分钟内进行了超过两百字的深度交流,情感共鸣指数百分之九十二,符合‘灵魂伴侣’匹配标准。恭喜二位!”
“恭喜你个头!我不同意!怎么解除?”
“解除匹配需双方共同向客服申请,并支付违约金。另外,由于您二位已经产生‘线下亲密接触’(系统判定在同一张桌子喝咖啡超过三十分钟),系统已自动为您预约明天上午九点在幸福路婚姻登记处进行‘缘分确认’。请务必准时到场,否则将产生每日千分之五的滞纳金。”
我直接挂了电话。林悦快哭了:“我妈是不是被人骗了?她前天还跟我说这个平台是政府扶持项目……”
我们当场给各自的妈打电话,两个老太太的反应如出一辙:“那平台多好啊!匹配上了就一辈子不分开,省得你天天挑三拣四!钱都交了,你们先处着呗,处不好再说!”
处不好再说?这他妈是强买强卖啊!
当晚我加了林悦微信,商量对策。我们发现那个平台的用户协议厚达两百页,藏在各种小字里的霸王条款包括:匹配后自动获得对方通讯录读取权限、自动定位权限、以及“为了防止分手,平台会在您与匹配对象之间建立‘情感纽带’,具体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共同消费账户、共享社交动态、以及‘适时的外部干预’”。
“什么叫‘适时的外部干预’?”林悦发来语音,声音都在抖。
“不知道,但听着像骚扰。”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收到至少十个电话,全是各种婚庆公司、母婴用品、学区房中介的推销。他们开口就是:“陈先生您好,您与林女士的缘分匹配已生效,我们为您准备了新婚大礼包……”我去哪儿、待多久、点了几碗面,那个叫“MR.完美”的账号就给我推什么广告,精准得吓人。
更瘆人的是,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看到林悦站在门口路灯下,怀里抱着一袋烤红薯。
“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
“我妈让我来的,”她面无表情,“她说平台给我发了‘伴侣关怀提醒’,说你加班没吃饭,让我送点夜宵来,不然会影响我的‘贤惠指数’。”
我接过红薯,烫得龇牙:“这平台到底想干嘛?”
“我不知道,”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我,“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个废弃仓库。我托朋友去看了,门口停着好几辆定位车,还有穿西装的人在附近转悠。”
我咬了口红薯,甜得发苦:“报警?”
“没证据。我妈是自愿签的合同,钱也是她自愿付的。警察最多调解。”
我们站在路灯下,像两个被家长卖了的倒霉蛋。这时,林悦手机又响了,是“MR.完美”发来的推送:“检测到二位‘相处融洽’,建议今晚进行‘深度情感绑定’——请陈默先生对林悦女士说‘我爱你’,并肢体接触超过十秒。完成绑定后,您将获得‘模范情侣’称号,可减免百分之十违约金。”
林悦看着我,我看着林悦。
“我呸。”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咱俩跑吧。”
“跑哪儿去?我妈知道我家地址,你妈也知道你家地址。”
“换个城市,”她眼神认真起来,“我有个闺蜜在南方,可以先投奔她。等这事儿冷下来,再把那破平台的软件卸了,卡注销了,电话换了。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在这待。”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真去民政局吧?我连她爱喝美式还是拿铁都没搞明白呢。
“那……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
我们各自回家收拾行李,约在地铁站碰头。路上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出差,一周回。”她秒回:“带小悦一起啊,路上有个照应。”
我没回,直接关了机。
到了地铁站,林悦已经等着了,背个大双肩包,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看着比相亲那天精神多了。
“走吧,”她递给我一张新的地铁卡,“我买了去南站的票,绿皮火车,站票,熬一宿就到了。”
我接过卡,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私奔?”
她翻了个白眼:“算逃难。”
我们刚进闸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悦!小陈!等等我!”
回头一看,两个老太太一人拖一个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我妈挥着手机喊:“你们跑什么呀!那平台多好啊!人家说了,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跑就扣你们信用分,影响买房贷款!”
林悦她妈更绝,直接举着手机怼到我们面前:“人家平台还说了,现在补办婚礼打八折!今天定明天就能办!多划算!”
我和林悦对视一眼。
“跑!”
我们撒腿就往站台冲,身后俩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喊:“抓小偷啊!他俩偷了我的养老钱!”
地铁站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我一把拽住林悦的手,压低声音:“配合一下。”
她秒懂,立刻换成哭腔:“妈!您别这样!我跟他走还不行吗!”
我们冲进刚关门的车厢,在满车人同情的目光中,看着俩老太太被地铁安全员拦下。车启动了,林悦瘫在座位上喘气,我靠着门喘气。
她缓过劲儿来,突然笑了:“你说,要是咱俩真处上了,是不是还得谢谢那个破平台?”
我看着她,想了想:“那得先让那平台退钱。”
她伸出手:“成交。先找闺蜜,再找律师,最后——你欠我顿烤红薯。”
我握上去,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挺暖和。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但我兜里那个叫“MR.完美”的软件,还在疯狂振动,弹出一条新消息:“检测到二位已共同乘坐交通工具超过三站地,情感纽带加固成功。恭喜您,成功升级为‘患难情侣’!下一阶段任务:见家长。已为您自动预约明日回程高铁票。祝您旅途愉快!”
我把手机屏幕给林悦看。
她沉默了两秒,说:“要不咱俩去卧铺车厢躲躲?”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