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蹲在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树上啃干粮的时候,看见白茧从土里爬出来了。
准确说,是半个脑袋先拱出土面,顶着一脑袋泥浆子,头发里缠着草根和烂树叶,跟个土拨鼠成精似的。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扒着地面使劲,整个人从土里挣出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喘气。
屠夫嚼了两口饼,没动。
他在这棵树上蹲了两天了。
等的人没来,倒是等来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女人。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刀背敲了敲树干。
“喂。”
那女人没动。
“喂,活的死的?”
那女人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屠夫没听清,从树上跳下来,刀尖点了点她肩膀,“问你话呢。”
“别碰我枕头。”
屠夫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女人后脑勺底下压着半截东西,从土里露出来的,干瘪发黄,是人的小臂。
五根手指头攥着拳头,指甲盖儿泛着黄。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
这截胳膊埋在这片乱葬岗底下少说二十年了,土都跟骨头长一块了,这女人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愣是把它从土里拽出来了,还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刨的?”
女人没理他,呼呼睡过去了。
屠夫蹲在旁边等了半个时辰。
女人睡得死沉,呼噜打得跟男人似的。
他拿刀尖拨了拨那截胳膊——胳膊肘往下有一道陈年刀疤,缝过针,线头还嵌在肉里。
不是新伤,缝针的人手艺糙,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见过这刀疤。
二十年前他刚干屠夫这行的时候,在县城菜市口砍过一个赶尸匠。
那赶尸匠姓孙,行九,杀之前跪在地上磕头,说他有条胳膊埋在北边乱葬岗,求屠夫给他挖出来剁了再埋回去,说那胳膊不剁干净,回头要出大事。
屠夫当时没搭理他,手起刀落砍了脑袋,胳膊的事转头就忘了。
现在这截胳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一个从土里爬出来的女人当了枕头。
屠夫把刀插回腰后,蹲下来把女人摇醒了,“醒醒。”
女人睁眼看了他一眼。
眼珠子挺黑,但没什么神,跟刚睡醒的猫似的。
“你是屠夫?”她问。
“他们都这么叫。”
“我叫白茧。”
“知道。”屠夫把刀往腰后一别,“你压着我东西睡了三天。”
白茧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胳膊,“你的?”
“我杀的。”
“那你收好。”
她把那截胳膊拎起来扔给他。
屠夫单手接住,掂了掂,往背后粗布口袋里一塞。
“你胆子不小。”屠夫说。
“睡都睡了,胆子小也晚了。”白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四周,“这什么地方?”
“乱葬岗。往北四十里是县城,往南二十里是河,往东——”
“行了。”白茧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屠夫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白茧接了咬一口,嚼了两下说饼里掺了枣泥。
“我杀的一个人身上翻出来的。”屠夫说。
“你杀的人还挺多。”
“记不清了。”
然后屠夫说了孙九的事。
白茧听完没什么表情,问和尚在哪儿。
“往南二十里破庙。”屠夫朝南边抬了抬下巴,“你问他去。”
白茧走了。
走出十几步屠夫叫住她,把口袋里那截胳膊掏出来冲她晃了晃,“这手要是再攥我东西,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剁了。”
“你剁之前先跟我说一声。”白茧头也不回,“我好换个肩膀枕。”
屠夫看着她走远了,把胳膊塞回口袋,重新爬上那棵歪脖子树蹲着。
他等的人还没来。
屠夫等的人是孙九。
准确说,是孙九的魂。
二十年前他砍了孙九的脑袋,孙九临死前说了句话——他说:“屠夫,你砍了我,我胳膊埋乱葬岗的事就没人管了。那胳膊里养着东西,你不管,回头有人替你管。”
屠夫当时没听懂。
他一个杀猪宰牛的,只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养东西不养东西的,跟他没关系。
结果孙九死了之后第七天,屠夫做了个梦。
梦里孙九没脑袋,脖子上面顶着一团黑雾,跟他说:“屠夫,乱葬岗那截胳膊该挖出来了,再不挖,等白茧醒了就来不及了。”
屠夫醒过来没当回事。
第八天又做了同一个梦,孙九在梦里急得直跺脚——虽然他没脚,就一团雾——说:“屠夫你倒是去啊!那胳膊底下压着三块青石,你搬开,把胳膊剁了再埋回去就完事了!”
屠夫第九天去了。
乱葬岗上确实有块地方压着三块青石,底下埋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截人胳膊,干瘪发黄,攥着拳头。
屠夫把胳膊拎出来看了看,拿刀剁成三段,重新埋回去,压上青石。
当天晚上孙九又来了。
这回脑袋长出来了,但脸色不太好看,“你剁了?”
“剁了。”
“剁了几段?”
“三段。”
孙九脸一下子白了,“谁让你剁三段的?我说剁了埋回去,是让你整根埋,你剁三段干嘛?”
“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听不明白人话!”孙九在梦里气得原地转圈,“那胳膊里有东西,你剁三段,它出来是三段,回头找白茧的时候拼都拼不上!”
屠夫没理他,翻个身接着睡了。
第二天醒过来想了想,又去了趟乱葬岗,把三段胳膊刨出来拼一块,拿布条缠好,重新埋回去。
这回孙九没来。
屠夫以为这事了了。
结果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蹲在歪脖子树上等孙九的魂来给他个说法,孙九没来,等来个从土里爬出来的白茧。
白茧走了之后屠夫在树上又蹲了一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树底下起了一阵阴风,他低头一看——地上多了个影子,没脑袋,脖子上面一团黑雾。
“来了?”屠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黑雾晃了晃,算是点头。
“二十年了,你跑哪去了?”
黑雾里传出孙九的声音,跟从水底下冒泡似的咕嘟咕嘟的:“你剁了我的胳膊,我魂就得跟胳膊拴一块。你拼回去之后我魂也拼回去了,但胳膊埋土里出不来,我也出不来。今天白茧把胳膊刨出来了,我才脱身。”
“那截胳膊里到底养着什么?”
“我师父养的尸枕。”孙九的声音清楚了一点,“我师父是个赶尸匠,四十年前收了具女尸,那女尸肚子里怀着孩子,死了之后孩子还活着,在肚子里拱来拱去。我师父不敢剖,就把女尸养着,每天拿药汤灌,灌了十个月,孩子生下来了,女尸也彻底干了。”
“生下来个什么?”
“一个女娃。我师父给起名叫白茧。”
屠夫从树上跳下来,“刚才那个白茧?”
“就是她。我师父养了三年,发现这女娃不对劲——她睡着之后影子会自己动。我师父翻古籍查出来,这叫尸枕,拿死人养出来的孩子,影子不归自己管,得靠一截死人胳膊压着才能老实。”
“你师父就把自己胳膊剁了?”
“他不剁怎么办?拿别人的胳膊试过,压不住,白茧一翻身就把胳膊踹开。只有他自己的胳膊管用——他是养尸人,身上的气跟白茧连着的。”孙九顿了顿,“我师父剁了胳膊之后又活了七年,临死前把胳膊交给我,让我埋乱葬岗,压三块青石,等白茧醒了让她自己找着。”
“白茧怎么醒?”
“不知道。我师父说该醒的时候就醒了。”孙九的声音突然急了,“屠夫,你刚才是不是把胳膊给她了?”
“她自己扔给我的。”
“你知不知道那胳膊不能离她超过十丈?超过十丈她影子就不受控了!”
屠夫皱了皱眉,“她现在走了多远了?”
“你自己算!往南走二十里地了!”
屠夫拔腿就往南跑。
跑出二里地他慢下来了。
他一个屠夫,追个刚认识的女人,追上去说什么?“你影子要跑了我帮你抓回来”?
听着像有病。
他又走了两步,站住了。
爱跑不跑。
关他屁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孙九那团黑雾飘在他前头,堵着路。
“屠夫,白茧要是死了,我师父那截胳膊就白剁了。”
“关我屁事。”
“我师父养了白茧十年,你砍了我脑袋,我师父那十年就白养了。”
屠夫站住了,“你师父养白茧,跟我砍你有关系?”
孙九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养白茧用的药汤里,有一味药是人的脑髓。他不敢自己杀人取脑,就让我出去找。”
屠夫慢慢转过身,“你找了几个?”
“七个。”孙九的声音低了,“我找了七个小孩,剖了脑壳取脑髓。屠夫,你砍我脑袋,砍得对。但我师父养白茧这事没完——白茧身上背着七条人命。她要是醒了之后影子跑了,那七条人命就白背了。”
屠夫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南跑。
跑出半里地他冲身后喊了一句:“你他妈早说!”
孙九的魂飘在他后面,咕嘟了一句:“我早说了你也没听啊。”
屠夫追上白茧的时候她已经到破庙了。
他蹲在庙外头听了半天墙根。
白茧跟和尚在里面说话,从孙九说到胳膊,从胳膊说到册子。
屠夫听了一阵,摸出干粮啃了两口。
和尚说“你不是人”的时候屠夫嚼饼的速度慢了一点。
和尚走了之后他翻墙进去,跟白茧一块往北走。
路上遇到那些影子爬过来,他让白茧站后边,自己攥着刀挡在前头。
那些影子没动手。
它们指着屠夫口袋里的胳膊,屠夫掏出来搁地上,几十道影子抬着胳膊往乱葬岗飘。
屠夫跟白茧在后面跟着跑。
跑到乱葬岗,影子们刨坑,刨出三块青石,石头底下还压着一具干尸。
屠夫跳下坑搬石头。
搬开之后又刨出一具。
第二具干尸后脑勺有个窟窿,拳头大,骨头上留着牙印。
“这是怎么死的?”屠夫问。
白茧蹲下来看了看,“不知道。但窟窿边上有牙印。”
屠夫凑近看——跟和尚肩膀上那道口子一个咬法。
“影子咬的。”白茧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坑边上几十道影子安安静静蹲着。
“我把胳膊埋回去。”白茧说。
屠夫把胳膊递给她。
白茧往坑里放的时候影子动了一下,想抢。
白茧一脚踩住,扒土埋了。
土盖过手指头之后影子老实了。
屠夫把三块青石重新压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后脑勺还麻不麻?”
“不麻了。”
“那可能真好了。”屠夫把刀插回腰后,“走,回县城吃碗热面。”
白茧站着没动。
她盯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问了两具干尸的事。
屠夫瞎扯了一通“另一个可能是你姥姥”,白茧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往南走了半里地,屠夫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方向天上蹿起一道黑影,跟老鸹似的一掠而过,往北飞走了。
“屠夫你看——”
“什么东西?”
“可能是只老鸹。”
屠夫看了一眼。
那东西比老鸹大得多,翅膀展开跟个门板似的。
但他没多说,把刀往肩上一扛,“管它是什么,先吃面。”
两人进了县城找面摊坐下。
白茧吃得挺香,屠夫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
“白茧。”
“嗯?”
“你醒了之后第一眼见着我,为什么没跑?”
白茧嚼着面想了想,“我为什么要跑?”
“你躺乱葬岗里,枕着截死人胳膊,睁开眼看见个拿刀的,正常人不该跑?”
“我跑了你追不追?”
“我不追。”
“那不就完了。”白茧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我跑也是白跑,还不如省点力气吃面。”
屠夫看了她两秒,“你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我脑子没长全。”白茧拿筷子敲了敲自己后脑勺,“这儿缺一块,让影子掏了。”
“你记起来了?”
“没有。但后脑勺那块疤老痒痒。”白茧挠了两下,“可能快想起来了。”
屠夫把碗里最后一点卤子刮干净吃了,站起来结账。
两人出了县城往南走,走到城门口白茧停下来看自己影子——后脑勺那块浅色的疤没了,整个影子黑得匀匀实实的。
“疤没了。”白茧说。
“好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白茧踩了自己影子一脚,“它把疤藏起来了。”
屠夫也低头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办?”
“先这样吧。它要是再野,我再收拾它。”白茧把脚收回来,接着走。
走出老远,屠夫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天上——那道黑影已经飞得只剩个点了。
他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白茧。
当天晚上两人住破客栈。
白茧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脑勺痒得厉害,挠下来一层碎屑,跟那天从尸枕上蹭下来的一模一样。
屠夫在隔壁敲墙,“你嘟囔什么呢?”
“我说,明天吃啥?”
“早上喝粥,中午吃肉。”
“行。”
白茧把被子蒙头上睡了。
后脑勺那块疤不痒了,但她没敢再挠——她怕再挠出什么来。
第二天早上屠夫蹲在客栈门口喝粥的时候,孙九的魂来了。
这回脑袋长全了,五官也清楚,就是脸色发青,跟在水里泡了三天似的。
他蹲在屠夫旁边,看着白茧在屋里收拾包袱。
“她后脑勺上那块疤还在。”孙九说。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当年拿药汤灌她,灌的就是后脑勺那块疤。那块疤底下连着尸枕,尸枕不除,疤就一直在。”
屠夫喝了口粥,“尸枕埋在乱葬岗了。”
“埋是埋了。但尸枕得有人看着。”孙九拿手指头戳了戳地,“我师父本来打算自己看着,但他死太早了。后来这差事本来该我接着,你把我砍了。现在尸枕埋回去没人守着,过个三年五载,让野狗刨出来——白茧影子又得跑。”
屠夫嚼了两口咸菜,“所以呢?”
“所以你俩得留一个在乱葬岗守着。”
屠夫看了他一眼,“守多久?”
“守到白茧死。”
“那我不干。”
“你不干?你不干谁干?”孙九急了,“我师父死了,我让你砍了,白茧自己不能守——她一守影子就野。数来数去就剩你了。”
屠夫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拿袖子擦了擦嘴,“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考虑到我吃完晌午饭。”
孙九跺了跺脚——这回他有脚了——化成一股烟钻回地里去了。
屠夫吃完晌午饭没给孙九答复。
他背着刀去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二斤熟牛肉,一包卤豆干,又买了半斤烧酒,拎着回了客栈。
白茧坐在床上数铜板——她兜里就剩十几个大子儿,愁得眉毛拧一块了。
“你哪来的钱?”白茧问。
“挣的。”
“你昨天还跟我哭穷说没钱吃面。”
“面钱是我掏的。”屠夫把牛肉和豆干往桌上一搁,“吃吧,吃完说正事。”
白茧撕了块牛肉塞嘴里,“什么正事?”
“孙九的魂来找我了。说乱葬岗那尸枕得有人守着,不守的话过几年让野狗刨出来,你影子还得野。”
白茧嚼牛肉的速度慢下来了,“谁守?”
“他说咱俩留一个。”
“那留谁?”
屠夫拿刀切了块豆干嚼了,“我说我考虑考虑。”
“那你考虑出结果没?”
“考虑出来了。”屠夫把刀往桌上一拍,“我不守。”
“那你让我守?”
“你也不能守。”屠夫倒了碗酒,“你守影子就野,你自己说的。”
白茧把牛肉咽下去,“那怎么办?”
“孙九说他师父留了个法子。”屠夫从怀里摸出那本和尚给的册子——和尚走的时候把册子落在庙里了,屠夫顺手揣走了——“册子最后一页让虫蛀了,但蛀得不太干净,我拿水洇了一下,底下还有字。”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白茧凑过来看——虫蛀的窟窿底下,拿针尖刻着一行小字,洇了水之后露出来了:尸枕可移,移则影随,不守亦可。
“什么意思?”白茧问。
“意思是尸枕能挪地方。挪的时候影子跟着走,就不用死守一个地方了。”
“挪哪儿去?”
屠夫把册子翻到前一页,上面画着个人形图,人形脚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影池”俩字,“得找个养过尸的地方,挖个池子,把尸枕埋进去。这种地方县城北边山里有的是——早年间赶尸匠都在山里养尸,荒了几十年了,随便找个废坑就行。”
白茧拿过册子翻了翻,“那咱俩去挖坑?”
“吃完牛肉就去。”
白茧把牛肉撕了一大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挖完坑呢?”
“挖完坑各走各的。”
白茧嚼了两下咽了,“行。”
两人吃完牛肉喝了酒,收拾东西往北走。
走到城门口碰见孙九的魂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鬼晒什么太阳——看见他俩过来,站起来拦着路。
“你俩干嘛去?”
“挖坑。”屠夫说。
“挖什么坑?”
“影池。把尸枕挪进去。”
孙九愣了三秒,“你们怎么知道影池的?”
“册子上写着呢。”白茧把册子掏出来晃了晃。
孙九脸都绿了——鬼脸绿起来挺吓人的,跟块放馊了的猪肝似的,“那册子是我师父写的!我师父写了三本,一本烧了,一本给和尚了,还有一本——”
“你手里那本怎么了?”屠夫问。
“我手里那本让我埋乱葬岗了。”孙九蹲下来拿手刨地,“我师父说册子里写的法子不全对,影池能用是能用,但用完尸枕就废了。尸枕废了白茧影子是老实了,但白茧自己——”
“自己怎么了?”
孙九抬头看了白茧一眼,“自己就再也不能睡觉了。一睡影子就往废坑里跑,你得天天半夜起来去坑里捞影子。”
屠夫跟白茧对看了一眼。
“有别的法子吗?”白茧问。
“有。找个人替你看坑。但替看的人得在坑边上住着,住到死。我师父本来打算自己住,但他死太早了。”
屠夫蹲下来跟孙九平视,“你说来说去还是得有人死守。”
“对。”
“那我不干。”
“你不干谁干?”
屠夫站起来把刀往肩上一扛,“我自己想办法。你别跟着我了。”
孙九还想说什么,屠夫拿刀尖冲他比划了一下,孙九化成一股烟钻地里去了。
白茧在旁边看了半天,“你真不守?”
“不守。”
“那你打算怎么办?”
屠夫往前走了两步才说:“我找个替死鬼。”
白茧快走两步跟上他,“你上哪找替死鬼?”
“你甭管。”
两人出了县城往北走,走了半天屠夫拐进路边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个破茶馆,屠夫进去要了壶茶,跟茶馆老板闲扯了几句,问村里有没有想挣钱不要命的。
茶馆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要干嘛?”
“找个看坟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
“二百文看坟?坟里有金子啊?”
“坟里有比金子还值钱的。”屠夫喝了口茶,“你去问,有人愿意干你领他来。”
白茧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你真找替死鬼?”
“找。”
“这不是坑人吗?”
屠夫看了她一眼,“我给钱,他干活。看个坟而已,又不是让他死。一个月二百文比县城扛大包挣得多,谁坑谁?”
白茧想了想没说话。
茶馆老板出去转了一圈,领回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驼背,一只眼瞎的,走路拄根竹竿子。
“这老冯头,村里光棍,没儿没女,想挣点棺材本。”
屠夫看了看老冯头,“大爷,让你在乱葬岗边上搭个棚子住着,看个坑,一个月二百文,你干不干?”
老冯头拿独眼瞅了他半天,“坑里有什么?”
“一截死人胳膊。”
“死人胳膊有什么好看的?”
“怕野狗刨。”
老冯头琢磨了一会儿,“二百文管吃管住?”
“管。”
“那我干。”
屠夫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拍桌上,“这是头一个月的,你先拿着。明天跟我去乱葬岗搭棚子。”
老冯头拿了银子揣好,拄着竹竿子走了。
白茧看着老冯头走远的背影,拿胳膊肘捅屠夫,“你真打算让他看一辈子?”
“先看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再找别人,轮着来。谁规定非得一个人看到死的?”
白茧愣了一下,“你刚才跟孙九说你不干——”
“我说我不干,我又没说我不找人干。”屠夫把茶碗一搁,“孙九那脑子,死了二十年都没转过来弯。”
白茧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挺损的。”
“我杀猪的,不损点怎么挣钱。”屠夫站起来把刀往肩上一扛,“走,去乱葬岗搭棚子。”
两人领着老冯头去乱葬岗搭了个草棚子。
屠夫从村里买了二斤猪肉一坛酒搁棚子里,跟老冯头交代了几句——坑别让人刨,野狗来了拿竹竿子撵,每五天去县城茶馆找他结一回钱。
老冯头拿了钱喝了酒,拍胸脯说没问题。
屠夫跟白茧从乱葬岗往外走的时候,孙九的魂又冒出来了,蹲在歪脖子树上。
“你真找了个人替?”
“找了。不服你咬他?”
孙九蹲树上想了半天,“那万一老冯头死了呢?”
“死了再找。”
“那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你师父那册子上写的‘蝶飞’为止。”屠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让白茧飞,白茧现在茧还没破,飞不了。等哪天她茧破了飞走了,尸枕没用了,我还找什么人?”
孙九拿手挠了挠脑袋——这回他手也长全了,“那我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你欠的七条人命,等你到了底下自己跟阎王爷交代去。”
孙九蹲在树上不说话了。
屠夫跟白茧出了乱葬岗往南走,走出半里地白茧回头看了一眼——孙九的魂还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跟个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似的。
“他挺可怜的。”白茧说。
“他杀过七个小孩。”
“那不可怜了。”
两人接着走。
走出老远,屠夫突然说了一句:“你后脑勺还痒不痒?”
白茧摸了摸后脑勺,“不痒了。”
“疤还在?”
“在。”
“那行。等哪天疤没了你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嘛?”
“你疤没了就说明茧破了。茧破了你就得飞。你飞之前我请你吃碗面。”
白茧看了他一眼,“你请?”
“我请。加肉的。”
“行。”白茧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我争取早点把疤挠没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