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影子跑了二里地。
那些影子抬着胳膊飘得飞快,跟赶着投胎似的。
白茧跑得直喘,屠夫脸不红气不匀,一边跑一边拿刀拨开路边挡道的树枝子。
跑到乱葬岗边上,影子们停住了。
那截胳膊被放在地上,几十道影子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刨土——几十双黑手一起刨,土沫子飞得跟下雹子似的。
没一会儿刨出个坑来,两尺见方,坑底压着三块青石。
“孙九他师父埋胳膊的时候压了三块石头。”白茧蹲在坑边上看,“现在得把石头搬开才能埋回去。”
屠夫跳下坑,把三块青石搬上来。
石头一挪开,坑底下露出一截烂布片——跟白茧身上一个料子,灰布,朽得手一碰就碎。
“底下还有东西。”屠夫拿刀刨了两下,又刨出一个人来——第二具干尸,比第一具还干,脸都烂没了,但身上穿的也是灰布衫。
右手攥着,掰开一看,掌心刻着字:茧成蝶飞。
“跟那截胳膊上刻的‘白茧莫归’对得上。”白茧说。
屠夫把干尸翻了个面,后脑勺上有个窟窿,拳头大,从后往前通的,前额没破。
像有人从后脑勺掏了一把,把脑子掏空了。
“这是怎么死的?”屠夫问。
“不知道。”白茧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窟窿,“但你看窟窿边上——有牙印。”
屠夫凑近看——窟窿边上的骨头上确实有一圈细密的凹痕,跟拿小牙啃的似的,“跟和尚肩膀上那道口子一个咬法。”
“影子咬的。”白茧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坑边上围着的几十道影子安安静静蹲着,跟看热闹似的。
“我把胳膊埋回去。”白茧说。
屠夫把那截小臂递给她。
白茧接过来,往坑里放。
胳膊刚挨着坑底,几十道影子哗一下全趴回地上,铺平了,跟普通影子一样。
白茧拿手往坑里扒土。
扒了两把,屠夫拿刀帮着推。
土盖到胳膊一半的时候,白茧脚底下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往前蹿了半尺,又缩回去了。
“它不想回去。”屠夫说。
“由它。”白茧接着扒土。
土盖到胳膊肘的时候,影子又蹿了一下,这回蹿得远,直接脱离白茧脚底,往坑里扑过去,拿黑手扒土——它想把胳膊刨出来。
白茧一脚踩住自己影子,“老实待着。”
影子在她脚底下扭了两下,不动了。
土盖过胳膊,盖过手掌,最后把五根手指头也埋上了。
白茧把土拍实,站起来跺了两脚,“行了。埋完了。”
影子安安静静铺在她脚底下。
“没动静。”屠夫说。
“可能得等一会儿。”
两人站在坑边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白茧的影子没再动过。
她抬脚走了两步,影子跟着走了两步,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好了?”白茧低头看了看,“就这么好了?”
“你后脑勺还麻不麻?”
白茧摸了摸后脑勺,“不麻了。”
“那可能真好了。”屠夫把刀插回腰后,“走,回县城吃碗热面。”
白茧站着没动。
“又怎么了?”
“我在想那两具干尸。”白茧指了指脚底下,“一个掌心刻‘白茧莫归’,一个刻‘茧成蝶飞’。一个攥着我头发,一个后脑勺让影子掏了。这两具干尸到底跟我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一个是你娘?”
“那另一个呢?”
屠夫想了想,“另一个可能是你姥姥。”
白茧白了他一眼,“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屠夫蹲下来把三块青石重新压回坑上,“这玩意儿叫尸枕,枕着能养出影子来。孙九他师父拿自己胳膊养,养出个什么玩意儿来不知道。养成了把胳膊剁了埋了,等下一个叫白茧的来接着养。你接了孙九他师父的班,那孙九他师父接的谁的班?往上倒,总有第一个。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可能就是那第二具干尸。”白茧说,“茧成蝶飞——她养成了,飞了,让人掏了后脑勺。”
“那她飞哪儿去了?”
白茧想了想,“不知道。但和尚说册子最后一页写‘尸醒则茧破,茧破则……’后面让虫蛀了。我猜后面写的是‘蝶飞’。”
“茧破蝶飞。铜钱上刻着呢。”
“对。所以这事没完。”白茧盯着那个坑看了半天,“胳膊埋回去了,影子也回去了,但‘蝶飞’还没飞。我名字叫白茧——白茧就是还没破的茧。等哪天茧破了,我还得飞一回。”
屠夫站起来,把刀往腰后一别,“那你飞之前先把面吃了。我饿了。”
白茧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记吃。”
“我杀了一路的人,吃碗面怎么了。”
“行。吃面。”白茧抬脚往南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几十道影子安安静静铺在地上,太阳照上去,跟普通影子没两样。
她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跟上屠夫。
走出半里地,屠夫突然开口:“你后脑勺那块疤还疼不疼?”
“不疼了。怎么了?”
“我刚才回头看了一眼——你影子后脑勺上也有块疤。”
白茧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样的疤?”
“跟你脑袋上那块一个地方,一个形状。”屠夫说,“秃了一块,圆的。”
白茧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自己影子——太阳在头顶偏右,影子投在左边,后脑勺位置确实秃了一块,跟周围影子颜色不一样,浅一点。
“它把我疤学去了。”白茧说。
“影子学主人,正常。”
“和尚那道疤长不好,阴天下雨渗黄水。”白茧说,“我后脑勺这块疤要是也渗黄水——”
“渗了再说。”屠夫打断她,“先吃面。”
两人进了县城,找面摊坐下。
屠夫要了两碗打卤面,加了两份肉。
白茧拿筷子搅着面,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屠夫问。
“我在想——我醒过来的时候枕着你杀的死人胳膊。你蹲在洞口拿刀刮石头。咱俩谁都不认识谁,你就这么跟我走了好几天。”
“你没给钱,我不跟着你,你跑了我找谁要饼钱。”
“那半块饼是你从死人身上翻的。”
“死人是我杀的。四舍五入就是我烙的。”
白茧笑得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拿筷子指了指屠夫:“你这人挺有意思。”
“你也是。”屠夫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枕着死人胳膊睡三天,醒了第一句话是‘你是屠夫?’——一般人早嗷一嗓子跑了。”
“我胆子大。”
“你胆子大是因为你不知道怕。”屠夫放下碗擦了擦嘴,“等你知道怕了还胆子大,那才叫胆子大。”
白茧没接话。
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卤子刮干净吃了。
两人吃完面出县城往南走。
走到城门口,白茧突然停下。
“又怎么了?”
“你看——”白茧指着自己脚下。
太阳在西边,影子拖在东边,拉得老长。
但影子后脑勺那块浅色的疤不见了,整个影子黑得匀匀实实的,跟普通影子一模一样。
“疤没了。”白茧说。
“好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白茧盯着影子看了三秒,“它把疤藏起来了。”
屠夫也低头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办?”
白茧想了想,抬脚踩了自己影子一脚。
影子没躲,老老实实让她踩着。
“先这样吧。”白茧把脚收回来,“它要是再野,我再收拾它。”
两人接着走。
走出老远,白茧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北边乱葬岗方向的天上,有一道黑影蹿起来,跟鸟似的一掠而过,往北飞走了。
“屠夫你看——”
屠夫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只老鸹。”
“老鸹没那么大。”
“那就当它是个大老鸹。”
屠夫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明白怎么回事。”
白茧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影子——影子安安静静铺在地上,一点异样都没有。
“走吧。”她说,“管它是什么,先找个地方睡觉。这回我可不枕死人胳膊了。”
“你枕我胳膊。”屠夫把左胳膊往她面前一伸,“我胳膊没死。”
白茧拿手拍了一下他胳膊,“你胳膊有汗味。”
“你后脑勺还有尸油味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往南走了。
身后那道黑影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北边的天边去了。
当天晚上两人找了个破客栈住下。
白茧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脑勺那块疤一阵一阵发痒,跟长癣似的。
她伸手挠了两下,摸到一层薄薄的硬皮,跟结痂了似的。
她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没味。
她又挠了一下,这回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碎屑。
她拿油灯照了照——是细碎的鳞片状东西,跟那天从尸枕上蹭下来的一模一样。
白茧把碎屑往地上一弹,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冲着墙。
“管它呢。”她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
隔壁屠夫敲了敲墙,“你嘟囔什么呢?”
“我说,明天吃啥?”
“早上喝粥,中午吃肉。”
“行。”
白茧把被子蒙头上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