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口气跑出三里地,那些影子没跟上来。
白茧扶着棵歪脖子树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安安静静的,太阳刚冒头,把野地照得明晃晃的,什么影子都没有。
“那些是什么?”白茧问。
“不知道。但肯定跟你有关。”屠夫也喘,但他喘得比白茧有章法,三口就匀了,“你刚才影子有动静没?”
白茧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老老实实铺在脚底下,跟平时一样,“没动。”
“它们爬过来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白茧想了想,“后脑勺发麻。就是枕着那截胳膊那块地方。”
屠夫把口袋解下来,隔着布摸了摸那截小臂,“这东西不光是枕头。”
“什么意思?”
“孙九他师父把胳膊剁了埋乱葬岗,还压三块石头,说明他知道这玩意儿邪性。但他还是要埋,说明他不想毁掉它。”
“留着有用?”
“留着等什么人。”屠夫看着白茧,“等一个叫白茧的。”
白茧没接话。
她蹲下来把口袋打开,把那截小臂掏出来搁在地上。
太阳照上去,那截胳膊的黄皮底下隐约透出点青黑色,跟昨天不太一样。
“屠夫。”白茧叫他。
“嗯。”
“你杀孙九那天,他除了说胳膊是我刨的,还说什么了?”
屠夫蹲下来,拿刀尖拨了拨那截小臂,“他说——‘她醒了,胳膊就该回去了,胳膊回去了我也就不用死了。’”
“他原话?”
“差不多。当时他嚎得厉害,我听得半半拉拉。”
白茧把那截胳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五根手指头攥着,大拇指压着食指,指甲盖儿底下嵌着点干泥。
白茧掰了一下大拇指,掰不动。
“你试试。”她递给屠夫。
屠夫接过来,双手一使劲,把那攥着的拳头掰开了。
掌心露出来,上面刻着字——拿刀刻的,笔画挺深,伤口长好了,疤瘌留在掌心里。
四个字:白茧莫归。
“莫归?”白茧念了一遍,“别回去?”
屠夫把胳膊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没字。
他又撸起那截小臂的袖子——早就烂没了,光秃秃的皮肉——小臂内侧还有一行字,更小,笔画更浅:归则俱灭。
“前后矛盾啊。”屠夫说,“掌心写别回去,胳膊上写回去就全完。”
“不矛盾。”白茧说,“掌心是给别人看的,胳膊上是给自己看的。”
“你看得懂?”
“我猜的。”白茧把胳膊拿回来,重新塞进口袋,“走,先回乱葬岗,把这事弄清楚。”
两人接着走。
走到离乱葬岗还有十里地的时候,白茧影子又开始犯毛病——隔一会儿往前蹿一下,跟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
“它急什么?”屠夫问。
“可能是快到家了。”白茧拽了拽裤腿,把影子踩实点,“你能不能走快点?我老得踩它,脚底板都踩麻了。”
屠夫加快了步子。
两人又走了二里地,白茧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
“我脚底下——”白茧抬起一只脚,低头看。
她踩过的那块地面,土是黑的,跟周围黄土一个色,但踩上去发软,跟踩在棉花套子上似的。
屠夫拿刀尖往地上一戳——戳下去两寸深,拔出来刀尖上是湿的,带着股腥味。
“下面有东西。”屠夫蹲下来,拿刀当铲子刨了两下。
刨出半尺深,土里露出一截布片,灰白色的,跟白茧身上那件灰布衫一个料子。
白茧也蹲下来帮着刨。
两人刨了半炷香的工夫,从土里刨出一个人来——准确说,是一具干尸。
跟那截胳膊一个品相,干瘪发黄,皮贴着骨头。
穿灰布衫,脚上灰布鞋,看身量是个女的。
脸烂了一半,剩一半能看出五官——眉骨不高,鼻子挺直,嘴抿着,跟白茧有五六分像。
“你姐?”屠夫问。
“不知道。”白茧蹲在坑边上看了半天,“但她穿的衣服跟我一模一样。”
屠夫拿刀挑开干尸的领口,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半枚铜钱。
屠夫把那半枚铜钱摘下来,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外半枚——严丝合缝,对上了。
“你哪来的?”白茧问。
“孙九身上翻的。我杀了他顺手摸的,看着像老物件,以为值俩钱。”
白茧把那两半铜钱合在一起,正面四个字:茧破蝶飞。
反面刻着一只蝴蝶,翅膀上有个窟窿眼儿,拿刀扎的。
“茧破蝶飞。”白茧念了一遍,“跟和尚说的‘茧破’对上了。”
“和尚说‘尸醒则茧破’。”屠夫把铜钱拿回来揣好,“这干尸是你什么人,你认得不?”
白茧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记起来了?”
“没有。但你看——”白茧指了指干尸的手。
那干尸右手攥着,跟胳膊那拳头一个姿势。
白茧蹲下去掰了掰,掰不开。
屠夫拿刀背一敲,手指头松了。
掌心没刻字,但掌心底下攥着一撮东西——头发。
黑的,跟白茧头发一个色。
白茧把自己头发拽了一根下来,放一起比——一模一样。
“她攥的是我的头发。”白茧说。
“你确定?”
“我头上有块疤。”白茧把后脑勺冲屠夫转过去,“你摸摸。”
屠夫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偏左一点,有块指甲盖大的疤,没长头发,光秃秃的,“怎么弄的?”
“我不知道。但我醒过来就有。现在我猜——”白茧转回来,“是从她手里扯头发的时候,让她挠的。”
屠夫没说话。
他把刀插回腰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地方离乱葬岗还有多远?”
“七八里地。”
“先回去。这干尸回头再刨。”
白茧站着没动,“屠夫。”
“嗯?”
“我琢磨着——我可能真不是人。”
“你刚才就知道了。”
“我是说——我可能是这干尸生出来的。或者这干尸就是我。或者——”白茧顿了顿,“或者我是她养的一只茧。她死了,把我埋土里,等着有朝一日我醒过来,把胳膊埋回去,把这事了了。”
“那你打算埋吗?”
白茧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趴着,“和尚说七日影杀主,九日主杀影,十日俱灭。我今天第五天。还有两天。”
“两天够走到乱葬岗。”
“够。但不够把这事想明白。”白茧把那撮头发从干尸手心拿出来,缠在自己手腕上,“先走。边走边想。”
两人接着往北走。
走出二里地,身后又传来沙沙声。
这回比上次近——屠夫回头一看,官道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影子,少说三四十道,从野地里往官道上涌,跟潮水似的。
“这回跑不跑?”白茧问。
“不跑了。”屠夫把刀抽出来,“跑也跑不过。你站我后边,别踩自己影子。”
白茧往屠夫身后一缩。
那些影子爬到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挤成一堆,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那些影子边缘发虚,跟墨滴在水里似的。
“会说话吗?”屠夫拿刀尖指了指最前面那道影子。
那影子立起来,这回立得比昨晚利索,哗一下从地上拱起来,跟人掀被子似的。
它站起来之后朝屠夫走了两步,拿手指头——也不知道那是手指头,黑乎乎一截——往屠夫口袋里戳。
“要胳膊?”屠夫问。
影子点头。
脑袋那块黑疙瘩上下晃了晃。
“给你们可以。”白茧从屠夫身后探出头来,“但你们得告诉我一件事——那干尸是谁?”
影子站住了。
它歪了歪头,脸上两个黑坑盯着白茧看了三秒。
然后它伸出那截黑手指头,往地上戳了俩字——戳了两下,地面被戳出两个浅坑,笔画弯弯绕绕的。
白茧蹲下去看,“尸……枕……”
影子又戳了俩字。
“生……母。”
“尸枕生母?”白茧念了一遍,“那干尸是我娘?”
影子点头。
“她怎么死的?”
影子在地上戳了半天,戳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茧成尸死。蝶飞尸活。
“什么意思?”白茧问。
影子又戳:你走尸活你留尸灭。
“我走,尸活。我留,尸灭。”白茧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那我走就是了。胳膊还你,我走。”
影子摇头。
又戳:尸枕归位影归体。
“胳膊埋回去,影子就回我身上了?”
影子点头。
“那我不就没事了?”
影子不戳了。
它站在那儿,黑脑袋对着白茧,两个黑坑里的东西翻了一下。
屠夫拿刀尖往影子前头一划,“说话。别光点头摇头。”
影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往自己胸口一戳——戳穿了,黑色从中间往外翻,翻出一个洞来。
洞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什么意思?”屠夫问。
白茧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它说它也是空的。跟我一样,没有过去,没有来处。”
影子点头。
然后它把胸口合上,重新趴回地上,跟其他影子挤成一堆。
屠夫回头看了白茧一眼,“你信它说的?”
“信一半。”白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说我走尸活——这个我信,我走了胳膊归位,干尸就能活。但后头那句‘你留尸灭’——它没说全。我要是留着,灭的到底是我还是尸?”
屠夫把刀扛在肩膀上,“那就试试。你把胳膊给它,咱俩看着。”
白茧把口袋解下来,掏出那截小臂,搁在地上。
那截胳膊刚落地,趴在地上的几十道影子哗一下全立起来了,跟一片黑林子似的。
白茧往后退了两步。
那些影子围上来,把胳膊团团围住。
然后它们一起弯腰,把那截小臂抬起来,往乱葬岗方向飘。
“跟上。”屠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