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到庙里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
他进门先看见白茧蹲在草席上,拿根木棍戳自己影子。
戳一下,影子就挪一下。
再戳,再挪。
跟逗猫似的。
和尚在一边烧水,铁锅里扔了把茶叶沫子,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你俩挺闲。”屠夫把粗布口袋往地上一扔,咚一声,里面那截胳膊砸在砖地上。
和尚头也不抬,“三吊钱带了没?”
“带了。”屠夫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往草席上一扔,“连本带利,三吊零八十文。”
“八十文哪来的利?”
“你欠我三年,一天一文,一千零九十五文。我抹了零头。”
和尚数了数铜板,揣进怀里,倒了两碗茶。
屠夫接了一碗,灌下去半碗,冲白茧扬了扬下巴。
“她怎么回事?”
“她影子野。”和尚说,“昨晚半夜自己跑了。”
白茧抬头,“什么叫跑了?”
和尚把昨晚的事说了——白茧睡着之后,他守夜,看见白茧地上的影子慢慢立起来,从二维抻成三维,站起来一个跟白茧一模一样的黑影,往庙门外走。
和尚拿木棍敲了一下,那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回白茧脚底下趴着了。
“你敲它它什么反应?”屠夫问。
“瞪我。”
“一个影子,怎么瞪你?”
“就是瞪我。眼睛那块黑得更狠了。”
屠夫蹲下来,拿剔骨刀刀尖点了点白茧脚底下的影子,“你现在动一下。”
白茧站起来走了两步。
影子老老实实跟着,正常的很。
“你昨晚给它吃什么了?”屠夫问和尚。
“就喝了碗粥。”
“那今天再喝一回,我看看。”
和尚又盛了碗粥。
白茧接过来喝了,蹲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从庙门口挪到正头顶,又往西偏了一拃宽,影子还是那个影子,没动静。
“可能是晚上才跑。”和尚说,“白天阳气太旺,压着它。”
屠夫把刀插回腰后,“那今晚我守着。你俩睡。”
当晚月亮大得邪乎,从缺了半边的屋顶照进来,把殿里照得跟点了灯似的。
白茧躺在草席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得跟拉风箱一样。
和尚靠在供桌腿上打盹。
屠夫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手里攥着刀,拿拇指一下一下蹭刀刃。
头更天没动静。
二更天没动静。
三更天的时候,白茧翻了个身,把脸冲里,后脑勺冲着门口。
屠夫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光脚踩在干草上。
他没回头。
他把刀尖往地上一点,从刀刃的反光里往后看。
白茧的影子从她脚底下站起来了。
真的是“站起来”——先抻长,再从地上拱起腰,最后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立在草席上。
黑黢黢一个影子人,跟白茧一般高矮,站她边上,低头看着她。
屠夫从刀刃反光里看见那影子弯下腰,凑到白茧后脑勺边上,像是要说什么。
屠夫开口了:“你动她一下试试。”
影子猛地抬头,从反光里跟屠夫对了一眼。
屠夫看清了——影子脸上没五官,但眼睛那块地方凹进去两个坑,黑得发亮,里面确实有东西在看他。
“会说话吗?”屠夫问。
影子没说话。
“不会说话就滚回去。”
影子站了三秒。
三秒之后它慢慢蹲下去,重新趴回地上,跟普通影子一样铺在白茧脚底下。
屠夫转过头,直接看过去——地上那道影子老老实实的。
他又等了一刻钟,站起来走到白茧边上,拿刀背碰了碰她肩膀。
白茧醒了,“怎么了?”
“你影子刚才站起来了。”
白茧一骨碌坐起来低头看,“现在呢?”
“趴着呢。”
和尚也被吵醒了,揉着眼过来问情况。
屠夫说了一遍。
“你问它话,它有反应?”和尚问。
“瞪我了。”
“那就说明听得懂。”和尚想了想,“它昨晚往外走,今晚往白茧跟前凑——两次都是冲白茧去的。它想干什么?”
“想说话。”白茧突然插了一句。
两人都看她。
白茧说:“我刚才做梦了。梦里有人贴着我耳朵说话,说了一半被你叫醒了。”
“说什么了?”屠夫问。
“前面没听清。最后一句是——‘枕头底下’。”
和尚跟屠夫对看了一眼。
“枕头底下有什么?”白茧问。
和尚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从泥塑底座底下扒拉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尸枕记。
“你师父留下的?”屠夫问。
“我师父的师父。”和尚把册子递给白茧,“我看了七年,就看出个大概。你自己翻。”
白茧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半通不通的。”
“赶尸匠的行话加暗语。我也没全吃透。但有一段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是这么写的——‘尸枕者,借尸还魂之枕也。枕之三日,影自离体,半身入尸,半身入梦。若不归位,七日影杀主,九日主杀影,十日俱灭。’”
白茧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个人形图,人形脚底下多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旁边小字标注:“影离体后,主不可离尸枕十丈,过十丈则影不归。”
“尸枕在哪儿?”白茧问。
“就是那截胳膊。”和尚说,“你枕了三天,现在你跟那胳膊拴一块了。你走哪,影子跟哪。你离胳膊超过十丈,影子就不受控。”
“昨晚它往外走,是为什么?”
“可能是想回去找那截胳膊。”和尚顿了顿,“也可能是想把你往胳膊那儿领。”
屠夫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胳膊现在在我口袋里。”
三个人同时看地上那个粗布口袋。
口袋安安静静躺在墙角,里面那截小臂没动静。
“今晚试试。”屠夫说,“把胳膊放她枕头边上,看影子什么反应。”
当晚他们把胳膊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白茧草席旁边。
那截小臂在月光底下泛着黄,五根手指头还攥着,指甲盖儿亮晃晃的。
白茧躺下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屠夫照旧坐门口守着。
三更天刚到,影子又站起来了。
这回它没往白茧跟前凑,直接走到那截胳膊边上,弯腰,伸手,把那截小臂拿起来了。
屠夫攥着刀站起来,“放下。”
影子没理他。
它把胳膊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庙门外走。
屠夫一步蹿过去,刀尖抵在影子后心位置,“我说,放下。”
影子停住了。
它慢慢转头,那张没五官的黑脸对着屠夫,眼睛里两个黑坑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然后它把胳膊往地上一扔,嗖一下缩回白茧脚底下,贴得严严实实,跟普通影子一模一样。
白茧被吵醒了,“又跑了?”
“拿了胳膊想走。”屠夫把胳膊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什么异样,“你梦里又听见什么了?”
白茧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这回听清了——它说,‘别让和尚碰胳膊’。”
和尚本来靠在供桌上打盹,听见这话睁眼了,“我?”
“它说的。”白茧盯着和尚,“你昨晚碰这胳膊了?”
和尚表情僵了一下,“我今早拿起来看了看——”
“它说别让你碰。”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三吊零八十文,叮叮当当扔到屠夫面前,“钱还你。这事我不掺和了。”
“你什么意思?”屠夫问。
和尚站起来收拾东西——就一个破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才回头,“我看了七年册子,有一段没跟你们说。册子最后一页写的是——‘白茧者,尸枕之主也。影归则尸醒,尸醒则茧破,茧破则……’后面让虫蛀了,看不清。”
“看不清你就不说了?”白茧问。
“我以为是写错了。”和尚指了指白茧,“你叫白茧,册子上写白茧——我以为是人名。现在看,册子上写的是个物件。你不是人。”
白茧没说话。
和尚继续说:“七年前我在乱葬岗睡醒之后,肩膀上那道口子一直长不好,阴天下雨就往外渗黄水。我去找大夫,大夫说我这口子像是让什么东西咬的——牙印跟人牙对不上,跟兽牙也对不上,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影子咬的。”和尚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该走了。你俩好自为之。”
和尚走了。
庙里就剩白茧跟屠夫,还有地上那截胳膊。
白茧低头看了看自己影子,“他说我不是人。”
屠夫把胳膊捡起来塞回口袋,“你是不是人,你自己不知道?”
“我真想不起来了。”白茧说,“从醒过来到现在,我就记得自己叫白茧,别的全是一片白。”
屠夫在门槛上坐下来,刀横在膝盖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
“胳膊是我的,你枕头是我的胳膊,我问问怎么了。”
白茧翻了个白眼,“我想回去。回乱葬岗,把胳膊埋回去,看看能不能把影子也埋回去。”
“埋回去之后呢?”
“之后我就走,离这胳膊远远的。”
屠夫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你图什么?”
“那胳膊是我杀的孙九他师父的。我得搞清楚我杀的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屠夫站起来把刀往腰后一别,“再说了,你欠我半块饼。”
“那饼是你从死人身上翻的。”
“死人也是我杀的。”
白茧没话说了。
两人连夜往北走,回乱葬岗。
走到半路,天蒙蒙亮的时候,白茧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屠夫问。
“你听——”
屠夫竖起耳朵。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沙沙响,像一群人拖着脚走路。
他回头一看——身后百十步远的地方,地上趴着十几道影子,有长有短,正从野地里往官道上爬。
那些影子爬过的地方草叶子发黄,跟被开水烫过似的。
“跑。”屠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