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茧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压着那截东西。
她没动,先拿手指头摸了摸——干瘪,起皱,硬邦邦像块风了几十年的老腊肉。
指腹蹭过去,一层细碎的鳞片状碎屑沾了上来,闻着有股棺材板子泡了雨水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把后脑勺从那东西上挪开。
脖子咔吧响了一声。
“醒了?”
白茧循声抬眼。
说话的人蹲在洞口,背光,只看得见轮廓——肩宽,腰窄,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刀尖往地上一下一下地点,跟数拍子似的。
“你是屠夫?”白茧问。
“他们都这么叫。”
“我叫白茧。”
“知道。”屠夫把刀往腰后一别,站起来,个子比她预想的高,正好把洞口的光堵了个严实,“你压着我东西睡了三天。”
白茧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枕着的那截东西,是一截人的小臂。
从肘弯往下,皮贴着骨,五根手指头攥成拳头,指甲盖儿还在,发黄,但完整。
“你的?”
“我杀的。”
“那你收好。”
她拎起那截小臂扔过去。
屠夫单手接住,掂了掂,往背后一个粗布口袋里一塞。
动作利索,跟收萝卜似的。
“你胆子不小。”屠夫说。
“睡都睡了,胆子小也晚了。”白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三天前那件灰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这什么地方?”
“乱葬岗。往北走四十里是县城,往南走二十里是河,往东——”
“行了。”白茧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屠夫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白茧接了,咬一口,饼硬得能砸核桃,但嚼了两下嘴里就泛甜——是掺了枣泥的。
“你娘给你做的?”白茧问。
“我杀的一个人身上翻出来的。”
白茧嚼饼的动作没停,“你杀的人还挺多。”
“记不清了。”屠夫蹲回去,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儿叼嘴里,“你后脑勺上沾了尸油,自己擦擦。”
白茧抬手往后脑勺一摸——果然,指肚上腻了一层黄澄澄的油膏。
她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觉得不对,低头一看,那油印子在布面上慢慢洇开,形状像个巴掌。
“这什么东西?”
屠夫歪头看了一眼,“那截胳膊的主人,死之前拿手按过你脑袋。”
“……你看见的?”
“我杀的,我当然看见的。”屠夫站起来,把草棍儿吐掉,“那人叫孙九,是个赶尸的。路过乱葬岗,看见你躺那儿,以为你死了,想掏你腰包。手刚伸过去,你就一把攥住他胳膊,说——”
“我说什么?”
“你说,‘别碰我枕头’。”
白茧愣住。
她完全不记得。
屠夫继续说:“孙九吓一跳,想抽手,抽不动。你攥着他胳膊睡了一天一夜,他愣是没挣开。第二天早上他胳膊让你攥紫了,气不过要拿刀砍你,我就把他砍了。”
“所以你杀他是因为他要砍我?”
“我杀他是因为他吵。”屠夫皱了下眉,“他嚎得太响了,我从昨天傍晚就蹲那棵歪脖子树上想眯一会儿,他嚎到后半夜,我没忍住。”
白茧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蹲树上干嘛?”
“等人。”
“等谁?”
屠夫不说话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下巴朝南边一抬,“你往南走,二十里外有座破庙,庙里有个和尚。你去问他。”
“问什么?”
“问你自己为什么睡在乱葬岗,还拿死人胳膊当枕头。”屠夫顿了顿,“我杀孙九之前,他求饶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那胳膊不是他的,是你自己从土里刨出来的。”
白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确实塞着干泥,黑褐色的,跟乱葬岗的土一个颜色。
“行。”她说,“那和尚叫什么?”
“不知道。光头,有戒疤,左脸有块疤,像被什么啃过。”
“你跟他有仇?”
“没仇。他欠我三吊钱。”
白茧没再问,抬脚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屠夫在后面叫住她。
“白茧。”
她回头。
屠夫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小臂,把攥着拳头的那头朝她晃了晃,“这手要是再攥我东西,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剁了。”
“你剁之前先跟我说一声。”白茧说,“我好换个肩膀枕。”
屠夫咧了下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行。”
白茧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屠夫还蹲在洞口,手里那把剔骨刀又掏出来了,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刮。
她收回目光,加快步子往南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发现一件事——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太阳快落山了,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土路左边。
但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影子是完整的,跟她本人对得上。
她又走了几步,猛地停住。
影子没停。
多出来半尺,往前探了一下,才缩回去。
白茧盯着那截多出来的影子看了三秒,那影子也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蹲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冲自己影子比划了一下。
“你再动一下试试。”
影子没动。
白茧站起来继续走,这回她故意走快两步再急停——那影子又往前蹿了一下,跟刹不住脚似的,然后才慢吞吞地缩回去。
白茧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行,你跟着吧。但丑话说前头——我睡觉爱翻身,压着你了我不管。”
影子安安静静地铺在地上,跟天下所有正常影子一个德行。
天擦黑的时候,白茧到了那座破庙。
庙不大,一间正殿,屋顶缺了半边瓦,门板也没了,就剩个门框。
殿里供着一尊泥塑,脸让人拿刀刮花了,认不出是哪路神仙。
供桌前面铺着张草席,席上坐着一个光头和尚,正在拿小刀削一根木棍。
和尚听见脚步,头也不抬,“施主,天黑了,往东走二里有个镇子——”
“屠夫让我来的。”白茧在门框上一靠。
和尚手里的小刀停了。
他抬头,左脸果然有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皮肉翻卷着长好了,像条干蜈蚣趴在脸上。
“他让你来干嘛?”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睡在乱葬岗。”
和尚把木棍和小刀都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叫什么?”
“白茧。”
和尚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白茧……蚕那个茧?”
“不知道。反正从小到大就这么写。”
“你怎么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和尚问。
白茧愣了一下。
她张嘴想说当然知道,但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她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的事,脑子里却跟塞了棉花似的,什么都翻不出来。
她记得自己名字怎么写,记得饼里掺了枣泥好吃,记得睡觉要枕点什么才踏实——但再往前想,就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和尚问。
“你他妈是不是知道什么?”白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草席边上,居高临下看着和尚。
和尚叹了口气,伸手把僧袍领子往下一拉——左肩膀上有一道疤,整整齐齐一条线,跟拿尺子比着划的似的。
“我也睡过那截胳膊。”和尚说,“七年前。我在乱葬岗睡了三天,醒来肩膀上多了这道口子,后脑勺全是尸油,跟你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孙九,问他怎么回事。孙九说那胳膊是他师父的,他师父是个赶尸匠,死了二十多年,临死前把自己左胳膊剁了,让孙九埋进乱葬岗,埋深点,压三块石头。”
“为什么剁胳膊?”
“不知道。孙九说师父临死前就念叨一句话——‘别让白茧枕头’。”
白茧眉头拧起来了,“那胳膊跟我什么关系?”
“不知道。”和尚摇头,“我查了七年,查出来一件事——你这名字,除了我跟屠夫,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和尚朝她身后努了努嘴。
白茧回头,看见自己那道影子还铺在地上,跟普通影子没两样。
“你自己问它。”和尚说,“七年前我睡醒第三天,我的影子也走过一回。走了三步,被太阳晒回去了。”
白茧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太阳已经落山了,庙里就供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豆大,照得所有东西都晃晃悠悠的。
她脚底下的影子被灯光拉在身后,普普通通。
“怎么问?”
“你踩它一脚试试。”
白茧犹豫了一下,抬脚往自己影子上踩。
脚底踩到实地,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回头正要骂和尚胡说八道,余光瞥见——那影子没跟着她脚动。
她脚踩上去的时候,影子的那只脚往旁边挪了半寸。
白茧把脚收回来,影子也跟着把那只脚挪回原位。
“……你看见没?”白茧问。
和尚点头,“看见了。”
“你怎么不早说?”
“七年前我踩的时候,它没挪。”和尚盯着地上那道影子,眼睛眯起来了,“你这一道,比我那道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