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抄本
书名:收旧货的,听得见死人声音 作者:葫芦娃不吃糖葫芦 本章字数:2827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拾遗堂的灯,亮到后半夜。

顾拾把字工给的那个布包拆开,里头是两本线装的本子,纸页发黄,边角都磨圆了。

抄本的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写着:

“净字抹名,一笔一记。周记。”

字是楷书,一笔一画,抄得工整。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墨色淡,看得出不是一年写的。

顾拾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头的记录,大多是人的名字,一个名字占一行,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写着抹名的日子和缘由。

顾拾数了数,光第一本,就有几百个名字。

有的人名后头只写两个字:“清了。”有的人名后头写得多一些:“清了。家人以为,去了南边。”

他一路看下来,看了很多名。

有私塾先生的,后头写着“清了。学堂散了,无人再提。”

有铁匠的,写着“清了。铺子关了,家伙什充公。”

有账房先生的,写着“清了。账本烧了,人不认得人了。”

有一个名,后头写着:“清了。是个好郎中,救过半条街的人。抹了,病就没人治了。”

墨迹在这一行边上,有一点洇开的痕迹,像是水,又像是别的。

顾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字工抄这些名的时候,心里头,大概也是不好受的。

他接着往后翻。

有几页,抄得特别密。名字一个挨一个,小字挤得看不清。顾拾凑到灯底下,才看清几个:

“赵大成。清了。民和当铺。”

“钱满囤。清了。钱记粮行。”

“孙有福。清了。孙家码头。”

“李长生。清了。长生药铺。”

顾拾知道这些人。小时候听街坊讲过,都是老城有名号的人家。后来不知怎的,一夜之间,铺子关了,人也没了,像从没来过。

原来,都是让净字抹了名。

顾拾一路翻到第37页。

那一页的墨色,比别处深。像是写的人,下笔格外重。

上头的字不多:

“1993年11月17日。夜。电台。”

下面列着几行字:

“白守真。记名者。清。”

“顾长庚。记名者。清。”

“沈念秋。记名者。清。”

“周福来。记名者。清。”

再往下,隔了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墨色最重,几乎是刻进纸里的:

“沈舟。清道班。名,未收走。”

那五个字,写得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抄的,这一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都变了。

顾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名,未收走。”

净字抹名,从来都是把名收走,烧成灰。可沈舟的名,没收走。

为什么?

顾拾接着往后翻。

第38页,空着。

第39页,也是空的。

往后几十页,全是空的。直到最后十几页,才又出现名字。

顾拾看那一页的日期,是1994年以后的。

1993年11月17日之后,净字好像忽然不抹名了。隔了大半年,才又接着抹。

顾拾合上第一本,翻开第二本。

第二本的记录,从1994年开始。

他翻了十几页,在靠后的一页上,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佟德全。记字人。清。”

日期是1985年。

顾拾停住。

佟德全,就是卷四里那个佟管事。他的师父穆大川,1985年亲手清的,是他师父。

这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清,未净。名,还缠着。”

顾拾想起佟德全说的话:“我师父,没清干净。我,也没清干净。”

抄本上记的,和佟德全说的一样。

顾拾又翻了几页,翻到这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

“戚北堂。净字署长。名,自收。”

顾拾盯着那行字。

“名,自收。”

净字署长戚北堂,把自己的名字,也收走了。

他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顾拾把两本抄本合上,坐在灯底下,想了很久。

1993年11月17日,净字派沈舟去电台,拆机器上的名底。同时,净字抹了四个人的名:白守真、顾长庚、沈念秋、周福来。

可那场火,官方记的,只烧死四个人。

白守真死了,周福来死了。官方记录里,无名氏的灰衣也死了,那是沈舟。

母亲沈念秋没死。她走进机器,活了三十年。

那么,“清”了白守真、“清”了顾长庚、“清”了沈念秋、“清”了周福来,是什么意思?

净字的“清”,是把名从活人里抹掉。抹了名,这个人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他活着,也没人认得他。

白守真死在火里。周福来死在火里。沈舟死在火里。

可顾长庚呢?

顾长庚是顾拾的爹。1993年火后,他带着顾拾长大,教顾拾听收音机里的遗言。

顾拾想起白守真铁箱里的信:“机器托汝,章程托汝,名字托汝。”

爹还活着。或者,爹也进了机器?还是爹一直在哪儿守着?

顾拾不知道。他只知道,爹把收音机留给了他,人不见了。

他坐了很久,又翻开抄本,回到第37页。

他摸着“沈舟”那行字。

“名,未收走。”

净字没收走沈舟的名。可1994年,净字又把班牌送回清道班,说“你徒弟死在电台,净字给你徒弟收了个名”,却没告诉关九叫什么。

那是谎话。沈舟的名,从来没被收走。

为什么?

顾拾想起沈舟的遗音:“师父,我,不是无名氏。我,叫,沈舟。”

一个名,没被收走,人却死了。

净字收名,是为了让名消失。可沈舟的名,净字收不走。

为什么收不走?

顾拾想起陈福生的话:“名底,是机器记名的底。没那个底,机器就是一堆铁。”

沈舟拆了名底,把它埋了。名底在沈舟手里待过。

名底记名。沈舟的名,在名底上。

名底埋在地窖砖下,沈舟的名,也跟着埋在砖下。

净字烧了仓库,烧不到地窖。它以为名底烧没了,沈舟的名,也跟着没了。

可沈舟的名,还在名底上。

顾拾忽然明白过来。

1993年那场火,烧死了四个人。可净字真正想烧的,是名底。

名底上,记着净字抹过的所有的名。烧了名底,这些名就永远消失,谁也找不回来了。

净字没能烧掉名底。名底被沈舟埋在砖下,埋了三十多年。

现在,顾拾要把它挖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又从头把第37页看了一遍。

白守真。顾长庚。沈念秋。周福来。沈舟。

五个名。进楼五个人。

白守真死了,周福来死了,沈舟死了。母亲活着,可名被抹了,活在月票里。

爹的名,也被抹了。

可爹人呢?

爹没有死。爹带着他,过了那么多年。教他听收音机,教他认遗物,教他做一个收旧货的人。

一个名被抹了的人,怎么还能教儿子认字?

顾拾想起白守真铁箱里的那封信。

“渡遗者,为记名人也。机器托汝,章程托汝,名字托汝。”

爹是记名的人。机器托付给他,章程托付给他,名字托付给他。

名被抹了的人,还能替别人记名吗?

顾拾不知道。

他只知道,爹留下的收音机里,那些遗言,是爹教会他听的。

一个被抹了名的人,记得住那么多死人的遗言。记得住那么多名字。

那,抹名,到底抹掉了什么?

名在纸上,可以烧。名在灰里,可以埋。

可名要是记在人心里呢?

烧不掉,也埋不掉。

顾拾忽然觉得,净字忙了三十年,烧了三十年,埋了三十年。

它烧的,只是纸上的名。人心里的名,它一个也没烧掉。

白守真在心里记着母亲的名,记着沈舟的名。

爹在心里记着所有人的名。

老十在心里记着九爷的名,记着清道班的名。

字工在心里记着几百个名。

净字抹了三十年,名,一个都没少。

顾拾把这些想明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吹了灯,躺在柜台后的床上,把班牌放在枕边。

名灰地里的名,在等他。

名底上的名,也在等他。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行字:

“戚北堂。净字署长。名,自收。”

一个连自己的名都不要的人,他守着名灰地,要干什么?

顾拾不知道。

可他有一种预感,开春动工以前,他得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他闭上眼,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把两本抄本收进怀里,又把班牌贴胸放好。

名册也揣上了。

他要去涂山。

有些事,纸上查不到。抄本上记的是名,可名背后的事,得问活人。

母亲是1993年那夜,唯一从火里走出来的人。

她见过沈舟埋东西,见过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见过戚北堂。

他得问她。

他得再上一次涂山。

问母亲。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