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战三妮所料,周铁衫带着区小队与民兵,护着部分乡亲们冲出村子,一头扎进层峦叠嶂的崇山峻岭。而战三妮率十几个区小队战士突围时,却撞上二鬼子“浅井中队”主力。一场恶战,区小队战士们寡不敌众,大部壮烈牺牲,战三妮与三个身负重伤的战士不幸被俘。
破晓时分,天空不见太阳踪影,那些没能及时撤离的村民,被驱赶到周德芳老先生出资修建的学校操场。众人挤作一团,忐忑不安,沉重的脑袋低垂着,似被无形的巨石压弯了脖颈。战三妮被绑在操场边的老槐虬枝上,破碎的蓝布衫露出腰间狰狞刀伤。三个重伤战士的血迹在树干画出暗红图腾,最年轻的二栓子头颅低垂,喉间仍卡着半句未唱完的《国际歌》。
人群四周,二鬼子们端着枪,如狼似虎地环伺。他们眼中凶光毕露,枪上的刺刀在阴云下泛着青芒,像群狼环伺的獠牙,仿佛随时要撕开这压抑的寂静,将鲜血溅洒当场。虽是农历十一月,寒风却似比数九寒天还要刺骨,阴森恐怖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令人不寒而栗。浅井一夫的军靴碾过满地《三字经》残页,皮鞭抽裂了孔圣人画像。北风掠过操场东角忠烈碑,碑文上同治年间抗日义士的姓名正渗出细密水珠,似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劫难垂泪。
浅井一夫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多年,自然精通汉语。但是加入东洋国籍后的那种优越感使他不屑说纯熟的汉语。他眯起眼睛扫视了一阵人群,摸了摸上嘴唇一小撮胡须,用破锣一样的哑嗓子,“稀里糊涂嘎,马鹿马鹿哒”,冲着人群叫了一通,然后一摆手。
浅井一夫身后的二鬼子突然扯开嗓子,东北大碴子味儿直冲耳膜:“都搁那旮沓干啥呢?装犊子呢?麻溜儿利索儿的回答太君的问话,八路的粮食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泛起细微骚动。有个老汉忍不住嘀咕:“咦?稀奇稀奇真稀奇,东洋鬼子居然不会放洋屁,满嘴大碴子味儿!”
几个胆大的悄悄抬头打量,对上二鬼子凶神恶煞的眼神后,又慌忙把脑袋埋得更低。
谁能想到,这些扛着三八大盖、耀武扬威的 “鬼子兵”,竟是中国东北土生土长的朝鲜族人。他们啃着中国的苞米碴子长大,东洋话磕磕巴巴,骂起人来却是地道的东北腔。见村民们闷头不吭,浅井一夫不耐烦地甩出一串“嘶咪哒”。身旁的小队长立刻挺直腰板,九十度鞠躬应了声“哈依”,刺刀寒光随着动作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鬼子小队长带着两个二鬼子来到战三妮的面前,两个二鬼子解开绑缚三妮的绳子,一个人拽着多处负伤的战三妮的一条胳膊,拖到浅井一夫的面前,扔到地上。人们关怀心切,一齐上去阻挡,“哗啦”一声,十几个二鬼子的三八大盖儿顶上了火,刺刀尖都触到了人们的衣服上。手无寸铁的人们,被逼住了。战三妮的脸色惨白,身体软绵绵的,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趴伏在地上。
浅井一夫手中摆弄着战三妮打光了子弹的两颗长喵盒子,和颜悦色的“稀里糊涂哇,马鹿马鹿哒”的叽哩哇啦一通,然后向给他做翻译的那个二鬼子兵做了个手势。那个二鬼子兵走到三妮面前,哈下腰说道:“你瞅瞅你个小损样儿,还使两把盒子炮!太君问你了,你们八路苟苟俅俅的把粮食都藏哪儿了?说出来太君就给你扎古、扎古……”
战三妮缓缓抬起头,脖颈处的绳索在伤口上碾出更深的血痕,她咬着渗血的嘴唇,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向那个满嘴大碴子味儿的二鬼子。浅井一夫眉梢微动,冷漠地再次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
“高桥!酒井!山本!出列!”二鬼子小队长的嘶吼刺破凝滞的空气。三个头戴狗皮帽、脚蹬牛皮靴的身影应声而出,枪托撞击地面的闷响,像死神叩门的节奏。他们“咔嗒咔嗒”踏碎满地霜花,持枪立在三个重伤的战士面前,刺刀尖几乎要戳进对方胸口。
原本低垂的三颗头颅猛地昂起,三个区小队战士咳出带血的唾沫,用最后的力气直起佝偻的脊背。他们的眼睛里烧着不灭的火,哪怕伤口的血正顺着裤脚往下淌,也丝毫不惧二鬼子寒光闪闪的刺刀。
人群中无声的悲怆在蔓延,乡亲们攥紧冻僵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二鬼子小队长“唰”地抽出指挥刀,刀刃劈开凛冽的风,映出他扭曲的狞笑。随着那声刺耳的“予备”,刀尖指向天空,乌云仿佛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更低,整个操场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个二鬼子翻译皮笑肉不笑的对战三妮说道:“女八路。你还是麻溜儿利索儿的说吧,不然的话,太君就把这仨八路当成练刺杀的靶子了!”
战三妮倒坐在地上,用胳膊撑着一点力气也没有的身子,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个二鬼子小队长将指挥刀用力向下一挥,厉鬼般叫了一声。三个二鬼子圆睁怪眼,杀气腾腾的跨步向前。“呀”的嚎叫一声,三八大盖儿长长的刺刀刺入了怒目而视的三个区小队战士的胸膛。
乡亲们惊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呼吸。浅井一夫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又挥了挥手。二鬼子小队长带着几个二鬼子兵如饿狼般冲向人群,乡亲们顿时又是一阵骚动。二鬼子小队长指着一个满头大汗,浑身筛糠的五十多岁的老汉,“什么什么嘶咪哒”的叫了一通,两个二鬼子拨开众人,薅着老汉就往外拽。
“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庄稼汉叫了一声,分开人群,冲了上来。
“一边啦姗着去!”一个二鬼子骂了一声,一枪托子把庄稼汉打翻在地。
老汉吓坏了,边挣扎边冲浅井一夫身边的周善邻叫道:“大侄子救命!救命呀!俺是你七叔周德发呀!”
周善邻丢掉烟蒂,几步走到周德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哦……真的是七叔呀。那你就告诉太君,八路把粮食藏哪儿去了!”
周德发哆哆嗦嗦,哭丧着脸说:“大侄子,你知道你七叔的成分不好。那八路藏粮食,哪能……哪能告诉七叔。七叔……七叔是真的不知道……”
“哦……你要犟眼子,俺就帮不上你了!”周善邻说着,冲那两个二鬼子努努嘴。
“砰!”一声闷响炸在耳畔。那个满脸横肉的二鬼子抡起枪托,狠狠砸向周德发的膝关节。老人惨叫着瘫软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结满冰碴的地面,“扑通” 跪倒时溅起细碎冰晶。二鬼子小队长踱步上前,慢条斯理掏出雪白手帕,擦拭指挥刀上斑驳的锈迹,随后刀尖直指天空,在阴沉天幕下划出森冷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