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学宿舍楼一共七层,六层往上还有半层阁楼,堆杂物的,铁门锁了好几年,锁头都锈死了。但老生都知道,阁楼那层有个规矩,半夜十二点之后,别玩捉迷藏。具体为啥没人说得清,就传下来一句话:躲哪儿都行,别往阁楼躲,藏多严实都能被找着,找着你就出不来了。
我们宿舍六个人,大三那年迷上了一款手游,叫“躲猫猫大作战”,就是线上捉迷藏,一帮人变猫一帮人变老鼠,地图里各种犄角旮旯藏着,猫抓耗子,耗子找箱子藏。玩着玩着不过瘾,老大提议说咱玩真的,半夜十二点,整栋楼随便藏,谁被逮着谁请宵夜。
头几回都正常,藏水房里的、躲楼梯间杂物堆后头的、趴天台水箱底下的,最离谱的是老四把自己塞进一楼洗衣房那台坏了的滚筒洗衣机里,差点没出来。我们玩得挺乐呵,直到第五回,老二喝多了,说这回他要藏个狠的,藏阁楼上去,保证谁也找不着。
我们都劝他,说那阁楼铁门锁着呢,你咋上去。老二嘿嘿一笑,掏出一把钥匙,说是从宿管那偷配的。我们拦不住,眼看着他拎着手机打手电往楼上跑。剩下五个人在一楼大厅碰头,数了数人头,就缺老二。老大说那咱就找呗,规则是半个小时找不着算耗子赢。
我们五个人把一到六楼翻了个底朝天,连厕所隔间、垃圾桶后头、消防栓柜子都扒开看了,没找着老二。眼看半小时快到了,我们站六楼楼梯口喊他:“老二!你赢了!下来吧!”
没人应声。
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们寻思这孙子八成在阁楼里睡着了,派老四上去找。老四骂骂咧咧爬到阁楼门口,铁门虚掩着,锁头挂在一边,推开门拿手机一照,里头堆着破课桌旧椅子烂床板,灰厚得跟雪地似的。老二不在。
但地上有东西。老二手机搁在一张破课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通话对象是他自己。老四凑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显示三小时四十七分钟——老二是十一点半上去的,现在快凌晨四点了。
老四把手机捡起来,贴耳朵边听了一耳朵,当场就坐地上了。我们后来问他听见啥了,他死活不说,就一个劲儿哆嗦。老二也找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宿管开阁楼拿东西,发现他蹲在阁楼最里头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浑身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问他啥也不说,两眼发直,拉去校医院打了镇定剂才缓过来。
老二缓过来之后跟我们说了实话。他说他进了阁楼之后找了个角落蹲下,关了手电,黑咕隆咚等着我们来抓。蹲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听见阁楼另一头有人也在蹲着,窸窸窣窣的,还小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藏好了吗?”
老二以为是我们谁跟着他上来了,就喊了一嗓子:“别装了,我看见你了!”
那头没应声,又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又问:“藏好了吗?”
老二有点毛了,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那头照。阁楼最里头,堆破烂课桌那块,有个小孩蹲在桌子底下,七八岁模样,穿一身白底蓝条的病号服,光着脚,脸白得像张纸,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你藏好了吗?我来找了。”
老二说那小孩站起来走路没声儿,跟飘着似的,在阁楼里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唱:“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唱到“好朋友”仨字,突然扭头盯着老二躲的方向,直勾勾走过来。
老二吓得连滚带爬往门口跑,跑到门口一拉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回头一看,那小孩就贴在他背后站着,仰着脸冲他乐:“你输了,该你找了。”
老二说接下来三个多钟头他就在阁楼里跟那小孩玩捉迷藏,他藏那小孩找,每次藏哪儿都能被找着,找着了就换他找那小孩,可那小孩往墙角一蹲就不见了,他一回头又出现在他背后拍他肩膀:“你输啦。”循环往复,直到老四推门进来,那小孩才嗖一下钻桌子底下没影了。
老二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后来我们找楼下宿管大爷打听,大爷抽了半天烟才跟我们说,那阁楼以前是堆放旧床铺的,零几年的时候学校翻修宿舍楼,有个工人带的小孩在楼里玩,不知道怎么跑阁楼上去了,从窗户翻出去摔下去了,那会儿窗户还没装护栏。后来学校把窗户全封死了,阁楼也锁了,但打那以后楼里就老有人半夜听见小孩数数的声音,数到十就喊“藏好了吗”。
我们问大爷那为啥不贴个告示提醒学生。大爷把烟屁股一扔:“贴了,贴好几回了,每回贴上去第二天就被撕了,也不知道谁撕的。”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当天晚上老四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那小孩长啥样?”
老二回:“穿病号服,光脚,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老四发来一张照片,是从阁楼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一个旧相框,里头一张合影,一群工人站一排,前头蹲着个小孩,穿病号服,光脚,左边眉毛上有个疤。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07年8月,小东东五岁。”
照片里那个小孩笑得挺开心,露着豁牙。
打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玩捉迷藏了。但这事儿没完。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六楼楼梯口,听见阁楼铁门里头有人在数数,细细的童声:“……八、九、十……藏好了吗?我来找了。”
我站那儿愣了两秒,听见铁门哗啦响了一下,赶紧跑回宿舍把门反锁了。第二天我跟宿管反映了,大爷拿了个新锁把阁楼又锁了一遍,还在门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内有恶犬,禁止入内。”
我说大爷你这不糊弄鬼呢。大爷瞪我一眼:“那你说写啥?写‘内有小孩找朋友’?谁信啊?”
我想了想,说:“你就写‘小东东回家吃饭了,别找了’。”
大爷还真写了。打那以后,半夜数数的声音再没出现过。
就是上周我路过六楼,看见阁楼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小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饭呢?我饿了。”
底下还画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