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清虚下院往西,走过两条街,街面就变了。城东的街是石板,城西的街是夯土,土被车压得实,脚踩上去有回声。街边的房子矮,屋檐压得低,屋檐底下挂着竹帘,帘子后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往外漏。
城西的街比城东静。街上的铺子关得早,日头一落,门板就上齐了,只剩下几家卖药的、卖纸的还开着半扇。胡同口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看见生人走过,只抬一下眼皮。
李守一带路,走到一条窄胡同口停下。胡同往里走三十来步,有一处宅子,墙是新的,墙头压着瓦,瓦是筒瓦,比寻常人家的板瓦高一级。门前三级石阶,阶上扫得干净,一根草也没有。
门是黑漆的,漆上描了暗纹,纹是一次描上去的,颜色没有新旧之分,说明这门是整扇新做的。门钉九颗,钉头磨得亮。
门朝南。
白念秋问门朝南有什么讲究。李守一说南是尊位,门朝南是给来拜的人看的,来的人一进门就矮一头。苏清玄说也有给送的人看的,送东西的人不走前门。李守一说后门挂纱灯,就是给夜里送东西的人照路。苏清玄说那就从后门看起。
苏清玄站在胡同这一头,没有往前走。他看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朝南,对着胡同口。”李守一说,“这是等人来拜的宅子。等人来拜的宅子,门不关死,门房里有人,门前留空。”
“还留了别的。”苏清玄说。
他指了指台阶旁边。台阶东边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半埋的,露出一个圆顶。石头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有人坐的。
“这是拴马的。”白念秋说。
“拴马的石头磨成这样,说明来的人多,坐得久。”苏清玄说,“来的人在这里下马,把马拴上,走进门去,谈很久,出来再解马。”
“门房里有几个人。”李守一问。“前门一个,院里一个。”苏清玄说,“都是老手,坐着不动,走路不带响。”“要不要绕到后头看。”“看。”苏清玄说,“前门是给人看的,后门才是给人用的。”
台阶上有一层细沙,是有人撒的,撒得匀。撒沙是为了听脚步,人踩上去,沙响,门房里就听得见。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子贴回墙影里。胡同那头过来一辆车,车帘是灰的,车到宅子门口停下,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的是吏服,手里拿着一个方包。门房开了半扇门,接了包,说了两句话,人走了,门关上,关得很轻。
“那是通政司的人。”李守一说,“包是文书,通政司的文书用方包,不用长匣。”
苏清玄把这一幕记下来:通政司的人往这处宅子送东西;门房接东西不用问名字;门关得轻,说明这门经常关,关得熟了。
“走。”他说。
门房里的灯亮着,灯下坐着人,人影印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坐得很直。这人坐的姿势,是不打瞌睡、也不看书的姿势。
三个人从胡同另一头绕出去,走到后面一条街上。后街有一处小门,门比前门矮,门上没有钉,门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是活的。李守一蹲下去,把砖抽出来,从缝里往里看。
院里有一株石榴,石榴底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有茶具,茶具摆着,可茶杯是干的。院子靠墙有一排架子,架上摆着几只箱子,箱子上蒙着布。
“箱子是拿布蒙的。”李守一说,“蒙布的箱子是不让人看的东西。”
正说着,院里有人咳了一声。三个人退回街上,李守一把砖按回去。
“门房有两个人。”他说,“一个在前门,一个在院里,都是老手,走路不带响。”
苏清玄没有再往里看。他站在后街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了,胡同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点得慢。
“这宅子里的人,已经看过我那只木人了。”他说。
白念秋问,怎么看出来的。
“门房的灯换了。”苏清玄说,“前门门房挂的是纸灯,后门挂的是纱灯。纸灯照不远,纱灯照得远。他们夜里要看得更远。”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卖纸的铺子前停下,买了一刀黄纸、一把香。掌柜的把纸捆好,他接过纸,顺手问了一句:这条街上,前几日有没有人送过一只匣子。
掌柜的想了想,说有。他说前日夜里,有一个人抱着一只匣从胡同那头过来,走得急,走到那家门口,门开了,人进去了,匣没见他抱出来。
“那人什么样子。”苏清玄问。
“匣子送进去,有没有人出来接。”苏清玄问。“门开了半边,接匣的人没露脸。”掌柜的说,“只看见一只手,袖口是青的。”“青袖口,是府里的下人。”“是不是府里,我不知道。”掌柜的说,“我只知道那只手白,不像做粗活的。”
苏清玄又问匣子是什么木色。掌柜的说黑漆,四角包铜,铜上刻着云。苏清玄说这匣他见过,跟东厢那只一个样。掌柜的听见“东厢”两个字,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里的纸绳绕紧,没再往下说。
“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掌柜的说,“穿短褐,脚上是软底鞋。”
苏清玄付了钱,把纸和香收进包袱。走出铺子,他对李守一说,匣进去了,人没有出来。
“人被留下,是扣着,还是请着。”李守一问。“看给不给饭吃。”苏清玄说,“给饭是请,不给是扣。”“怎么知道给不给。”“看明日后门倒不倒泔水。”苏清玄说。
李守一说,进去了不出来,是被留下了。留下一个人,比杀一个人花钱。
往回走的时候,街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人挑着担子卖熟食,喊一声,声音在胡同里撞回来。李守一说这城里卖熟食的人,夜里才出来,买卖的都是在衙门里做夜的人。
走到胡同口,前头忽然来了灯。
“胡同口有人。”李守一说。“几个。”“两盏灯,五六个人。”李守一说,“走在最前头的挂铜牌。”“卫里的人。”苏清玄说,“站住,等他过来。他若问匣子的事,我答不知道。”
灯是从东边来的,一队人,五六个,提着两盏灯,灯罩是铁皮的,光打在地上,照出一圈白。走在最前头的人穿一件素面直身,腰上挂一块铜牌,牌上刻着字。
走到近处,那人停住,抬手拱了拱。
“苏真人。”他说,“骆某等你两日了。”
是骆百户。单元五在白河渡口出现过,那回他跟着邵元朗,站在官船后头,一句话没有说。
苏清玄回了一个礼。他说骆百户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城门口的名字记了,道录司的帖子也记了。”骆百户说,“这两处一记,人在哪儿,就不是秘密了。”
他把手里的灯递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后日西苑有醮。陶真人主坛,皇上要看。”他说,“真人要是不去,这醮就少了个人;真人要是去了,得知道一件事:西苑里,说真话的人活不长。”
“骆百户这话,是提醒,还是警告。”苏清玄问。“都不是。”骆百户说,“是卫里该说的话。真人听不听,是真人的事。”“卫里为什么肯说。”“卫里也要结案。”骆百户说,“案结不了,卫里上头就要挨问。”
苏清玄看着他,看了几息。
“骆百户是替谁来传这句话。”
骆百户没有答。他把头偏了偏,看了一眼那处宅子的方向,又收回来。
“骆某是卫里的人。”他说,“卫里的人不替谁传话,只把该说的话说到。”
他说完,从袖里取出一张帖子,帖子是白纸,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后日卯时,西苑西安门,持此入。
苏清玄接了帖子。帖子背面没有印,只有一个墨点,墨点压得很实。
“没有印的帖子,进了门要被人问。”他说。
“问了,就说是骆某给的。”骆百户说,“问了以后,他们就不问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一回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
“真人,方才那处宅子,前日夜里摔了一只杯子。”他说,“摔杯子的人,不是门房。”
他说完就走。灯跟着他往东去了,走到街尽头,灯一拐,就看不见了。
苏清玄站在胡同口,手里捏着那张帖子。帖子的纸很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纸背的纹。
“摔杯子。”白念秋说。
“摔杯子是给人看的。”苏清玄说,“给人看,是让门房里的人知道:这东西不该来,来了就得办。”
“给谁看。”白念秋问。“给门房看,也给送匣的人看。”苏清玄说,“杯子一摔,门房里的人就知道,这只匣不能压着,得赶紧往上递。”“递到哪儿。”“递到能摔第二只杯子的人手里。”苏清玄说。
他把帖子折好,收进袖里。三个人往回走,走过两条街,走到清虚下院门口。院门是虚掩的,门里有灯。
“后日卯时,去不去。”白念秋问。“去。”苏清玄说。“明知道里面有人说真话活不长。”“所以更要去。”苏清玄说,“不去,他们当我怕了。怕了的人,在这城里连门都进不去。”
院里的灯摆在阶上,灯罩上罩了一层纸,光只照到门口几步。这三个多月,苏清玄一看见这种只照门口的灯,就知道有人已经在院里等了一阵。
门里有人。
一个老仆站在院里,六十来岁,穿一件旧绸袍,手里捧着一只小匣。他看见苏清玄进来,把匣举起来,举到胸口,没有说话。
“谁让你来的。”苏清玄问。
“府里让送的。”老仆说,“府里说,前日收了一只匣,今日还一只匣。收了匣的人,该知道匣里是什么。”
他把匣放在石阶上,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苏清玄把匣捧起来。匣是木的,比东厢那只小一圈,四角包铜,铜上刻着云纹,跟东厢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匣放在灯下,掀开盖。
匣里铺着一层黄绸。绸上摆着一只木人,木人穿纸衣裳,脸上画了眉眼。木人胸口钉着一根铁针,针尾上穿着一片纸。
苏清玄把纸取下来,摊平。
纸上写的不是生辰,也不是名字。
纸上是三个字:苏、清、玄。
李守一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把手里的葫芦放在地上,放得很稳。
白念秋没有说话。她把灯往前移了移,让光照在那三个字上,照了很久。
苏清玄把那只木人翻过来。背面没有刻花,只刻了一道横,横底下三个点。
邝三的记号。
他把木人放回匣里,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收得很慢。收完他站起来,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
“三件事,一夜到了。”他说,“西苑的帖子,宅子的回礼,还有荒龙驿那条尾巴。”
“后日进西苑。”白念秋说,“这只匣怎么办。”
“带着。”苏清玄说,“带进西苑。”
他回过头,看着那只摆在石阶上的匣。
“他们送这只匣来,是要我看清楚:我的名字也能被钉在木人上。”他说,“那我就带进去,让他们看看,被钉了名字的人,还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