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乡里的事渐渐松下来。初核还在走程序,桂所长嘴上不说,人却老实了不少,财政所的手续不再挑三拣四。高国栋那边停职核查,至今没个结论。罗四海闭门不出,村里的会也开得少了。林清秀再没来找过我,路上碰见,点个头就错开。
风平浪静底下,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初核的反馈是腊月二十前后下来的。桂所长经手那笔堆场地租,列入核查,历年村提留账目已调阅;高国栋停职核查那边,县里还在等勘查队的原始记录,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罗四海连着几个星期没怎么出门,村部的会他推了大半;林清秀路上碰见,依旧是点头错开,再没提过进班子的话。
罗四海这会儿闭门不出,不是认了输,是在等风过去。初核查的是桂所长的走账,还没直接扯到他头上,他乐得缩在后头看。林清秀沉默,也是在观望:我这条腿能不能站稳,她手里那半本账还值不值钱。这两个人,一个守着前半本账,一个憋着再换位置,谁都没真退。
年关前乡里搞年终总结,评优评先。罗四海那边活动得厉害,想把村里的先进名额再争回来。班子会上有人提他这一年的“农业生产”,我没接话,只把采坑复垦、宅基地纠错的单据摆出来,让事实说话。最后先进评给了河滩复垦组,罗四海的名单落了空。
这种争来争去的事,我懒得往心里去。年关底下,少树一个对头是一个,可该守的公道,也不能让出去。
这些日子累得狠,耳朵又开始不对劲。夜里躺下,右耳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时不时嗡一声,太阳穴跟着跳。我抽空去了趟卫生院,吴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又问了问情形。
“还是神经性耳鸣。”他皱着眉,“上回跟你说的三个月窗口,眼看就到了。你少熬夜,少再把耳朵往那些听不清的话上支棱。再这么耗下去,听力是要落毛病的。”。我说,乡里事多,由不得我。
吴医生摇头,开了点安神的药片,嘱咐我按时吃,夜里别再熬到后半夜。
药片吃了几天,耳鸣时轻时重。夜里稍微静下来,耳朵里那团嗡鸣就浮上来,右耳总像蒙着一层什么。我按吴医生说的,不再熬夜,夜里也不再刻意支棱耳朵去听墙外的动静。听不清就听不清,真要紧的事,留着白天用眼睛看、用本子记。
这双耳朵帮过我,也快把我拖累垮了。该收手时,得收手。
腊月里一个集日,我回了趟李家坳。雪后放晴,山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爹在院子里劈柴,娘在灶屋忙活。我帮着劈了一阵柴,父子俩蹲在墙根晒太阳。
沉默了半天,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在查后山那窑的事?”。我没瞒他,点了点头。
他往手心呵了口气,盯着地上的柴茬,好一会儿才说:“六三年封窑那回,大队会计是我,签字是我签的。可光我一个人签不算数,县里还来了个人,在请示上背了书。那人后来调走了,去了哪儿,我没问,也不敢问。”
我心里揪了一下,追问:“那人叫什么?”
爹摇了摇头:“名字我记不全了。那份请示的存根上,他那一栏,后来被人用墨涂黑了。我只记得是县里下来的干部,说话带外地口音。”
爹蹲在墙根,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你爷爷守了一辈子那窑,我跟着守了半辈子。我们不是不知道底下有什么,是怕。那会儿世道乱,露了富,家里人都活不成。封了口,装糊涂,一家人才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拦着你查。我是怕你查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爹,我心里有数。真要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早晚得见光;可我不莽撞,一步一步来。
他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柴茬扔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发暖。
当天下午,我去了村部,翻乡志旧档的柜子。柜子里落满灰,一捆一捆扎着旧卷宗。我找到六三年那批封存请示的存根,一页一页翻。果然,在那份旧窑封存请示上,背书人一栏被墨涂得黑乎乎的,只剩偏旁一角,认不出全名。跟爹说的对上了。
我把存根抄了一份,小心收好。这个被涂黑的名字,跟半本账里那张撕剩一半的“孙”字纸签,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我还不敢断定,可这条线,又往深处走了一层。
翻完乡志旧档,我顺路去了柳树湾。退地的几户人家见我来,硬拉着进屋喝了碗热水。老汉们念叨,说地拿回来以后,开春就能种油菜。我坐着听了一阵,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不少。
这些人不晓得后山藏着什么,也不晓得县里那些弯弯绕。他们就认一个理:地是自家的,该还回来。我在这条路上走,说到底,守的也是这个理。
回乡政府后,我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材料归置到一处。地区地名录的收录页、县政协文史资料、一九五二年土地登记册、一九六三年封存请示存根、半本账的抄件、换地审查意见、复垦验收单、纪委报备回执,按年份一份一份装订整齐,锁进床底的铁盒。
夜里我又把铁盒打开,清点了一遍里头的东西:地契、登记册、封存请示、存根抄件、半本账抄件、换地审查意见、复垦验收单、报备回执,还有那张撕剩一半的纸签。一份一份按年份排好,盖回盒盖。这些纸不厚,却是我在清水乡站稳脚跟的全部凭仗。
这些日子下村多,村里人见了我,隔老远就招呼。有的递一把自家腌的酸菜,有的塞两个烤红薯。东西不值钱,可这份惦记是实在的。我心里清楚,在乡里站住脚,靠的不是哪一级的任命,是一户一户人家认下的这点交情。
年三十前一天,我回了趟家,陪爹娘贴春联。娘在灶上蒸糕,爹搬梯子贴门框,我在底下递胶带。屋里屋外忙完,一家人围着炕桌吃了顿热乎饭。这一年下来,吃过的苦头、受过的委屈,到这口热饭跟前,先都放下了。
大年初一前一天,我一个人上了后山。雪压在松枝上,压得枝条低垂,窑口那片土坡盖着一层白,安安静静。我站在坡上往下看,村子里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远处公路上偶尔过一辆卡车,喇叭声传得很远。
窑口外头那圈封土长着老松,松根扎进石缝里,盘得很深。当年封窑的人垒了石坎,又压了土,这么多年过去,石坎还在,只是被荒草盖了大半。我蹲下身看了看,封土上头没有人新踩的脚印,这一阵,后山暂时安静。
站在坡上,我也想起培训班那些人。钱志远进了县委办,沈倩去了县妇联,孙立国回了红柳乡,赵大成在农业局。这些人各奔各的路,可后山这条线没断——马铁山那顿饭、孙立国那通电话、沈倩调研时的眼神,还有王倩她父亲那边,都还牵扯着。
眼下我困在清水乡,可棋盘早晚要摆到县里去。到那时候,今天攒下的这些材料、这些人情、这些记在本子上的账,一样都用得上。
我知道,开春以后,县里那盘棋还得接着下。高国栋的核查没结,桂所长的初核没完,周德望背后还有人,罗四海和林清秀也不会一直沉默。对手不会停,我也不能停。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右耳又轻轻嗡了一声。我裹紧棉袄,转身往山下走。年要过,路也得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