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虚与委蛇,戏耍花影
集境山河层叠,殿宇连云,十八楼割据一方,规制森严,看似法度井然,实则暗流腐臭。
三宫高居庙堂,尸位素餐,压榨十八楼资源,坐享世代权柄;
各楼楼主各怀鬼胎,互相猜忌、互相吞并、彼此制衡,无一人真心为集境苍生。
这便是修万年阔别许久的故土。
光鲜仙府皮囊之下,尽是溃烂的根基、腐朽的规则、狭隘的人心。
太幻楼,雄踞十八楼之巅,楼宇高耸入云,晶光流转,机关幻影密布四野,乃是集境最神秘、最顶尖的势力。
楼门大开,仪仗林立。
太幻楼主花影人,亲自下楼迎候。
一身紫金华服,面容俊朗,气质矜贵,眼底藏着枭雄的自负与勃勃野心。
他久闻苦境隐世高人半尺剑之名——
凭一人智计搅动江湖格局,平息漫天战乱,收拢武林人心,执掌苦境裁决权柄。
在花影人眼中,修万年是最完美的外援、最划算的棋子、最得力的合作者。
他自负智冠集境,手握细胞分离器秘宝,掌控幻影神术,早已不满三宫压制,图谋颠覆朝堂、一统十八楼。
可苦无足够的外部势力加持,始终不敢贸然举事。
而今修万年跨界而来,携苦境霸权之势入太幻楼,在花影人看来,是天降助力。
他要借灯蝶的江湖势力,正面抗衡三宫铁骑。
他要借灯蝶的智谋,破开十八楼僵局。
他要借外人的刀,斩尽自己的障碍,最后反手吞并对方势力,独吞两境霸业。
算盘打得清脆响亮,可惜,他的棋局,早在见面之前,就被修万年看得通透彻底。
自负者,最易拿捏。
贪权者,最易操控。
“半尺先生跨界远道而来,花影有幸,得先生相助,集境大业可期!”
花影人笑意热忱,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礼贤下士、共谋天下的枭雄姿态。
修万年青衫飘逸,神色淡然温润,依旧保留着半尺剑最后的温和假面。
他微微拱手,语气温雅,恰到好处的谦卑,恰到好处的折服:
“楼主雄才大略,心怀一统之志,万年不过山野闲人,略懂粗浅布局,能随楼主共破腐朽旧局,亦是幸事。”
一句话,彻底顺了花影人的心意。
不张扬、不恃功、不压主。
甘居辅位,甘当助力。
花影人心中戒备瞬间消去大半,愈发笃定:此人虽智计通天,却心性淡泊、无争霸私心,可放心利用!
世人皆痴。
皆以为低调是温顺,谦卑是无争。
殊不知,真正的篡世枭雄,从不屑与人争一时锋芒。
他只争最终王座。
入太幻主楼,殿内晶璧高悬,机关密布,幻影流转。
花影人兴致勃勃,毫无保留,当众展露太幻楼核心底蕴。
细胞分离器静静悬浮殿中,流光氤氲,能拆解肉身、重塑分身、造无尽幻影死士,乃是集境至高秘宝。
楼内二十四番花信风、梅香居士一众核心部属,尽数列队参礼。
花影人抚过秘宝,意气风发,直言心中霸业:
“三宫腐朽,把持朝政,桎梏十八楼百年发展。
我欲联合先生,内整楼宇,外抗三宫,颠覆旧制,一统集境!
待大业功成,你我二人,共治两境,共享万古霸业!”
画大饼,许高位,分天下。
这是枭雄最惯用的笼络手段。
修万年垂眸浅笑,不惊不贪,神色坦然:
“楼主宏图万里,万年唯命是从,愿为前驱。”
字字顺从,句句辅佐。
姿态低到尘埃里,演技真到无懈可击。
花影人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心中大喜。
他从未见过如此聪慧、却又如此安分的绝世人才。
当即大手一挥,当众放权:
“自今日起,太幻楼内外调度、局势谋划、外联诸事,尽数交由先生决断!
楼中上下,皆听先生号令,不得有违!”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太幻楼一众元老面面相觑。
楼主竟将半壁权柄,直接交给一个跨界而来的外人!
无人知晓,这一瞬的放权,不是招揽贤臣,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修万年神色依旧温润,心底冷然失笑。
花影人空有枭雄野心,却无枭雄城府。
识人不明,自负轻敌,权柄轻授。
这种人,坐拥宝山,也守不住分毫。
接下来数日,修万年开启极致攻心、温水煮局的渗透布局。
他不争功、不夺权、不树威、不结私怨。
事事请示花影人,处处遵从楼主意愿,所有决策,皆冠以花影人名头。
对内,他温和待人,体恤下属,抚平楼内严苛规矩带来的人心怨气。
梅香居士、花信风一众部属,常年受花影人严苛猜忌、动辄责罚,心中早有积怨。
如今遇上温润公允、体恤众人、赏罚分明的修万年,瞬间心生归附。
相比自负霸道的楼主,这位外来先生,才更值得追随。
人心,悄无声息偏移。
对外,他精准献策,句句切中集境局势要害。
挑动无常楼与连心楼内斗,借力打力,削弱其他楼宇战力;
暗中散播三宫奢靡无道的流言,撬动集境民间怨声;
步步为营,为花影人规划伐宫大计,每一步都完美契合对方的野心。
花影人看着局势步步向好,越发信赖修万年,愈发依赖他的智谋。
从最初的合作利用,渐渐变成全权依附、事事仰仗。
他沉浸在一统集境的美梦之中,全然不曾察觉——
自己的部属,渐渐只知先生,不知楼主。
自己的权柄,渐渐外落,名存实亡。
自己的基业,渐渐被人一寸寸、无声无息彻底掏空。
深夜,太幻楼密室。
无人在场,无外人窥探。
修万年立于细胞分离器之前,静静凝视这件集境至宝。
温润神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万古寒凉的算计。
“花影人,你以为你得了一柄乱世利刃。
殊不知,你是我回归集境,最完美的垫脚石、最合身的人皮壳。”
“你想借我定天下。
我便借你,吞太幻、吞十八楼、吞集境万里河山。”
他指尖轻触流转的灵光,早已看透这件秘宝的所有机理。
武皇手札、苦境秘学、两境术法融会贯通,细胞分离器的所有奥秘,尽数被他瞬间勘破。
渗透完成,人心归我,权柄在手,秘宝可驭。
死局,已然埋好。
只待最后时机成熟——
蝴蝶食花,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门外传来花影人爽朗的脚步声,依旧满心宏图,满心信赖。
修万年瞬间收敛所有幽暗,重新覆上温雅无害的假面,转身含笑相对。
戏,还没演完。
局,还没收网。
自负的枭雄,依旧在亲手喂养吞噬自己的黑暗。
而灯蝶,立于棋局中央,静静等待猎物,彻底步入死局。
太幻楼的天,已经悄悄变了。
只是所有人,尚且懵懂不知。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