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翟潜掀盖头的手直哆嗦。
易南絮自己把盖头扯了:“磨蹭什么呢?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耽误的工夫够我绣半幅帕子了。”
翟潜搓着手在床边坐下,板凳还没焐热,易南絮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账本拍他面前。
“什么玩意儿?”
“婚后章程。”易南絮翻开第一页,“第一条,每月初一十五交家用,纹银二两,晚一天罚一百钱。”
翟潜瞪眼:“二两?我俸禄才四两!”
“剩下二两给你零花,够你喝酒了。”
“我戒了。”
“戒了正好,那二两我替你存着。”
翟潜张了张嘴,认命地往下看:“第二条,家务分工。挑水劈柴归你,做饭洗衣归我,扫院子——”
“扫院子也归我。”
“你听我念完!扫院子轮流,单日归你双日归我。”
翟潜挠头:“那你写这么细干什么?”
“防赖账。”易南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翟潜蘸了印泥按手印,按完了才想起来:“不对啊,你还没写你自己要干什么呢。”
“我管账,管铺子,管你。”易南絮把账本一合,“三座大山,够我忙的。”
翟潜闷头笑。
“笑什么?”
“我乐意被你管。”他伸手把易南絮连人带账本搂过来,“管一辈子都行。”
窗外忽然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周砚礼那小子领着一帮同窗在墙根底下闹洞房,扯着嗓子喊:“翟巡检!背首诗!不背不走!”
翟潜脸一黑。
易南絮推他:“去啊,背一个。”
“我不会啊。”
“你当年练『静』字那股劲儿呢?”
翟潜憋了半天,推开窗户冲外头喊:“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外头齐声接。
“好了好了,赶紧走!”
周砚礼在墙外头笑得直打跌:“不行!姐姐还没说话呢!”
易南絮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把喜糖撒出去:“拿着糖滚蛋!再闹明儿让你们巡检大人给你们穿小鞋!”
墙外头一阵哄抢,周砚礼被踩掉一只鞋,单脚蹦着跑了。
翟潜关窗,长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易南絮把账本往枕头底下一塞:“睡觉。”
“哎。”翟潜吹了灯,摸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南絮,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说话?”
“你吵的。”
翟潜消停了一会儿,又憋不住:“南絮。”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买桂花糕。”
“周砚礼天天送,你凑什么热闹?”
“他送的是他送的,我买的是我买的。”翟潜翻了个身朝她这边,“我明天就去学蒸糕。”
易南絮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连粥都熬不稠,还蒸糕?”
“学呗。”翟潜嘟囔道,“我都想好了,往后每个月领了俸禄,先给你买盒胭脂,再给铺子添点新料子,剩下的你存着。”
“你自己呢?”
“我不用。”
“烟不抽了?”
“戒了。”
“酒呢?”
“也戒了。”
易南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脑门:“没发烧啊。”
“我说真的。”翟潜握住她手,攥得紧紧的,“从前花钱没数,往后钱都花你身上。”
易南絮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睡觉。明儿早起,铺子里有一批绣活要交,你帮着搬货。”
翟潜应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翟潜就爬起来劈柴挑水,把院子扫得溜光。
易南絮起来一看,灶上坐着热水,桌上摆着从巷口买来的包子,翟潜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你怎么吃这个?”
“包子给你买的,我就爱吃馒头。”
易南絮把包子掰了一半塞他手里:“一人一半。”
翟潜啃着包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复婚第三个月,翟潜升了巡检副使,管着东城三条街。
官不大,事儿不少,整天有人拎着东西上门求他通融。
头一回来的是一开赌坊的,塞了个红封。
翟潜没要,给人退回去了。
第二回是个倒腾私盐的,拎了两坛好酒,翟潜连人带酒扔出门外。
第三回是翟潜他亲弟弟,翟老二,揣着十两银子来找他哥。
“哥,我跟人合伙贩点布,本钱不够,你给帮衬帮衬。”
翟潜把银子推回去:“没钱。”
“你俸禄呢?”
“上交了。”
“交哪儿了?”
“你嫂子那儿。”
翟老二一拍大腿:“哥你丢不丢人!堂堂巡检副使,兜里掏不出十两银子?”
“掏不出。”翟潜理直气壮,“你嫂子一个月给我二百钱零花,我攒了仨月刚够买双新靴子。”
翟老二气得直跺脚:“你找嫂子要去!”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翟老二真去了。
跑到绣坊找易南絮,进门就喊:“嫂子,我哥说你管钱,给我支十两使使。”
易南絮正给客人量衣裳,头都没抬:“你哥呢?”
“在巡检司呢。”
“那你找你哥去。”
“我哥说你管钱。”
“他说得对。”易南絮拿尺子点了点翟老二,“但我管的是你哥的钱,不是你的钱。你要借钱,立字据,三分利,拿东西来押。”
翟老二急眼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易南絮放下尺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当初你娶媳妇,我嫁妆里的玉镯子被你娘当了给你凑彩礼。你媳妇进门第二年把我撵出灶房,说我是外姓人。这会儿想起一家人了?”
翟老二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都过去了。”
“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易南絮从柜台底下摸出张纸拍桌上,“立字据,三分利,押你那间布铺的股。签不签?”
翟老二跺跺脚,签了。
晚上翟潜回家,听说了这事,乐得直拍大腿:“该!我弟那布铺早晚让他自己折腾黄了,你这字据一立,将来铺子黄了股在你手里,他得老实干活还债。”
易南絮白他一眼:“你倒不心疼你弟?”
“心疼归心疼,惯归惯。”翟潜蹲下来帮她理线轴,“你做得对。我从前就是太惯着他,我娘一哭我就掏钱,掏来掏去掏的都是你的钱。”
“你知道就好。”
隔了半个月,翟老二又来了,这回拎着两斤猪头肉,规规矩矩叫嫂子。
易南絮问他来干什么,他搓着手说:“嫂子,布铺这月挣了,先还你五百钱利钱。”
易南絮收了钱,给他拿了包绣线:“拿回去给你媳妇,就说我说的,绣个帕子卖卖,别整天坐家里嗑瓜子。”
翟老二乐颠颠走了。
翟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南絮,你比我娘会管家。”
“别拿我跟你娘比。”
“不是那个意思。”翟潜挠挠头,“我娘就知道从儿女身上刮钱,你是逼着人自个儿挣。我弟那懒货,从前油瓶倒了不扶,如今也知道看铺子算账了。”
易南絮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行了别拍马屁了,把上个月的账盘了。”
入冬那天,周砚礼来了绣坊,拎着一只风鸡一坛酒,还烫了张红帖。
“姐姐,我定亲了,请你和翟巡检来吃席。”
易南絮打开帖子一看,女方是城西布商柳家的闺女。
她把帖子合上,笑眯眯打量周砚礼:“哟,状元郎不等人了?”
周砚礼耳朵尖红了一下:“我爹说了,再等下去就把我撵出府衙,说我天天往姐姐这儿跑,活像来蹭饭的。”
翟潜在旁边插嘴:“难道不是?”
“翟巡检你少说风凉话。”周砚礼正色道,“再说了,姐姐当初说得清楚,拿我当弟弟看。我这人识趣,弟弟就弟弟吧,总比连门都进不来强。”
易南絮把帖子收好,从柜台里摸出个荷包塞给他:“拿着,随礼。你成亲那天我跟你翟哥去,给你撑场子。”
周砚礼把荷包掂了掂:“姐姐手笔不小。”
“少废话,赶紧走,我这儿忙着呢。”
周砚礼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姐姐,我问个事。”
“说。”
“你当初真想过嫁我?”
易南絮抬起头,认真想了想:“想过一炷香的工夫。”
“怎么又不想了?”
“那炷香烧完,你翟哥拎着扫帚来扫地了。”易南絮拿笔杆子指他,“我跟你说周砚礼,你哪都好,就是太顺了。从小念书顺,考试顺,连讨姑娘欢心都顺。你翟哥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可他把毛病掰开揉碎了,一条条改给我看。我嫁人又不挑字写得好的,我挑肯跟我一起过日子的。”
周砚礼怔了怔,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那我回去准备成亲了,柳家姑娘脾气大,我得琢磨琢磨怎么改毛病。”
“去吧。”易南絮挥手,“改不改得掉另说,先把态度摆出来。”
周砚礼走了之后,翟潜从后院探出头来:“他走了?”
“走了。”
“他来干什么?”
“送请帖,他要成亲了。”
翟潜眼睛一亮:“柳家闺女?我见过,脾气贼冲,上回在街上骂她爹跟骂孙子似的。”
易南絮拿算盘敲他:“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他总算不往咱家跑了。”翟潜龇牙一笑,“这小子天天来,我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憋屈死我了。”
腊月里,翟潜他娘来了。
老太太这回没撒泼,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扭扭捏捏不肯进来。
易南絮在屋里看见了,跟翟潜说:“你娘来了。”
翟潜正在劈柴,斧子差点剁脚面上:“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你出去看看。”
翟潜撂下斧子走到门口:“娘?”
翟母把鸡蛋往他怀里一塞,嘴硬道:“你弟说你这儿鸡蛋便宜,我给他捎点。”
翟潜低头看看鸡蛋,又抬头看看他娘:“这鸡蛋是给我弟捎的?”
翟母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你弟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如今见天儿往布铺跑,回家就知道算账,也不给我钱了。我寻思着……寻思着来问问你,你媳妇还缺不缺人手看铺子?我给她看铺子,管饭就行。”
翟潜差点把鸡蛋扔了。
易南絮从屋里出来,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娘,进来坐吧。”
翟母进了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易南絮给她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您想看铺子?”
“我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铺子里不养闲人。早上卯时开门,您得巳时前到,帮着理货看客,晌午管一顿饭,月钱一百五。干得好加钱,干不好撵人。”
翟母嘴唇哆嗦:“一百五?够买什么?”
“够您买鸡蛋。”易南絮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您在我这儿干活,我给您开工钱。您要是在家闲着,我一分不给。选哪个?”
翟母想了想,又想了想,闷声道:“我干。”
就这么着,翟母在绣坊当了看铺子的。
头三天跟客人吵架两回,嫌人家挑三拣四,易南絮扣了她二十钱。
第四天老实了,第五天居然拉来一单大生意——她老姐妹的闺女要出嫁,全套绣活都在南记定。
晚上算账,易南絮给翟母多包了五十钱:“这是提成。”
翟母攥着钱,眼圈红了红,没吭声,揣钱走了。
第二天来干活,捎了一罐子自己腌的咸菜,往柜台上一放:“给你配粥吃的。”
易南絮把咸菜收进灶房,晚上吃饭时跟翟潜说:“你娘腌的咸菜挺好吃。”
翟潜呼噜呼噜喝着粥,含糊道:“她以前腌咸菜能齁死卖盐的。如今知道少放盐了?”
“干活干多了,口味自然就淡了。”
翟潜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你教她的?”
易南絮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没教,她自己长进的。”
除夕这天,绣坊早早关了门。
易南絮在灶上炖肉,翟潜在院子里贴对联,周砚礼领着他新过门的媳妇柳氏来串门,拎了一兜子年货。
柳氏是个爽利人,进门就撸袖子帮易南絮做饭。
俩女人在灶房里叽叽喳喳,把俩男人撵出去劈柴。
翟潜在院子里劈着劈着,忽然用胳膊肘碰周砚礼:“哎,你媳妇骂人不?”
周砚礼愣了下:“骂啊,天天骂我。”
“那完了,往后南絮有人撑腰了,俩人一块儿骂咱俩。”
周砚礼把斧子往柴上一剁:“翟巡检,你这话说的——她俩骂咱俩,咱俩就听着呗,还能怎么着?”
翟潜想了想,乐了:“也是。”
吃年夜饭的时候,翟母也被请来了。
老太太坐在桌角,看着一桌子菜直咂嘴:“这得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易南絮给她夹了块肉,“肉是翟潜的俸禄买的,鱼是周砚礼带的,菜是您看铺子挣的提成买的。”
翟母嘴里的肉嚼了半天,闷声道:“明年我多拉几单生意。”
翟潜给他娘倒了杯酒:“娘,您就踏踏实实看铺子,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我什么时候想歪门邪道了?”
“您以前让我休南絮——”
“闭嘴!”翟母瞪他,“大过年的提这个干什么?”
易南絮在桌子底下踩了翟潜一脚。
翟潜赶紧改口:“不提不提,吃饭吃饭。”
窗外响起鞭炮声,周砚礼拉着柳氏站起来:“姐姐,翟哥,我们出去放炮仗,你们来不来?”
翟潜看易南絮,易南絮点头,于是一帮人呼啦啦涌到院子里。
翟潜点了个二踢脚,响得震天响,把翟母吓得往屋里躲,又不好意思躲得太明显,站在门槛上嘴硬:“响什么响,吵死了。”
易南絮把棉袄给她披上:“娘,进屋暖和暖和。”
翟母攥着棉袄领子,忽然说了句:“南絮,从前的事……”
“过去就过去了。”易南絮打断她,“往后好好看铺子就成。”
翟母点头,转身进屋,走得挺快,像是怕人看见她抹眼睛。
翟潜凑过来:“我娘哭了?”
“没哭,冻的。”
翟潜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她手里。
易南絮低头一看,是对银丁香耳坠,样式简单,但分量足实。
“哪来的钱?”
“攒的。”翟潜搓着手,“你一个月给我二百,我每天省五钱,攒了四个月,够了。”
易南絮捏着耳坠,半天没说话。
翟潜心虚:“不喜欢?不喜欢我拿去换——”
“换什么换。”易南絮把耳坠塞他手里,“给我戴上。”
翟潜笨手笨脚地给她戴耳坠,戳了三回才戳进去。
易南絮疼得嘶嘶抽气:“翟潜你稳当点!”
“稳当稳当,马上好——”
戴完了,易南絮摸了摸耳朵,瞪他一眼:“明儿陪我去铺子里挑料子,我要做身新衣裳配这个。”
翟潜乐得直点头:“挑贵的!”
“你出钱?”
“我出!”
易南絮噗嗤笑了,拿手点他脑门:“傻不傻?”
院子里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周砚礼扯着嗓子喊:“姐姐!出来看烟花!”
易南絮拽着翟潜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娘!出来看烟花!”
翟母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最终裹着棉袄出来了,站在廊下,嘴上嫌弃:“烟花有什么好看的,吵得人耳朵疼。”
但到底没回屋,就那么站着,看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花。
翟潜凑到易南絮耳边:“南絮,明年咱还这么过。”
“废话,不这么过怎么过?”
“我是说——”翟潜挠挠头,“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这么过。”
易南絮抬头看着满天烟火,嘴角弯了弯:“看你表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