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絮正式去府衙上任那天,翟潜和周砚礼一左一右跟着,像俩门神。
周知府坐在堂上,看看左边自家儿子,又看看右边翟巡检,再看看中间正儿八经穿着书办衫子的易南絮,捋着胡子直乐。
“翟潜啊,”周知府敲了敲惊堂木,“听说你如今住易书办后院柴房?”
翟潜老脸一红:“回大人,是。”
“一月多少房钱?”
“一百六。”
“挺贵。”周知府冲易南絮抬抬下巴,“闺女,给他涨到二百。”
易南絮一本正经:“回大人,本来二百,他跟我砍价砍到一百六,我亏了。”
堂上堂下笑成一片。
翟潜恨不得钻地缝。
周知府笑完了,把脸一板:“玩笑归玩笑,案子还是要审。今儿头一桩——城东张屠户,有人告他酒后打老婆,原告是他小舅子。易书办,这案子你主审。”
易南絮翻开卷宗,扫了两眼,抬眼一看,被告席上站着的张屠户正是前阵子王婆子给她说亲的那个。
张屠户也认出她了,脸涨得通红。
易南絮一拍惊堂木:“张屠户,你小舅子告你酒后殴打妻子王氏,可有此事?”
“大人明鉴!我就推了她一把,没打!”
“推一把?”易南絮把卷宗往前一推,“王氏堂弟证词,说你上月初五喝了两斤黄酒,拿擀面杖把王氏胳膊打折了。有没有这回事?”
张屠户支支吾吾。
易南絮转头看翟潜:“翟巡检,去把王氏请来,顺便带个郎中。”
翟潜一抱拳:“得令。”临出门又折回来,小声问,“大人,他要是跑呢?”
“你腰间别着刀呢,跑你就拔刀。”
张屠户吓得直摆手:“我不跑我不跑!”
翟潜把人带来了。
王氏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淤青从手腕蔓延到肘弯,看着触目惊心。
郎中验了伤,说骨头没事,皮肉伤得养俩月。
易南絮问张屠户:“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屠户扑通跪下:“大人我错了!我就是喝多了手欠,往后不敢了!”
“往后?”易南絮冷笑,“你上一个老婆就是这么没的,你当街坊邻居都是瞎子?本官判你赔偿王氏医药费五两,另外——”她看了一眼周知府,周知府微微点头,她接着说,“打二十板子,记档在案。若再犯,加倍。”
张屠户连声应了。
二十板子打完,翟潜在旁边补了一句:“记着,告你的是你小舅子,下回再动手,你小舅子还得来。”
张屠户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走了。
头一案审得漂亮,周知府当场夸了易南絮。
翟潜在后头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散堂之后易南絮拿胳膊肘捅他:“你挺什么胸?我审案你站桩?”
“我这不是给你长脸么。”
“你站直了就算给我长脸。”
俩人正斗嘴,周砚礼抱着卷宗过来:“姐姐,下一个案子是杨家兄弟争祖宅,你要不要先看看?”
易南絮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这案子不对啊,祖宅的地契上写的是老娘的名字,老娘还活着呢,兄弟俩争什么争?”
“老大说老娘糊涂了要分家,老二说老大想独吞。”
“去把老娘请来,我当面问。”
周砚礼应声去了。
翟潜在旁边嘀咕:“这案子不好审,清官难断家务事。”
“难断就不断了?”易南絮白他一眼,“你老娘跟弟媳妇合伙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家务事难断?”
翟潜一缩脖子:“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没早点站你这边。”
易南絮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杨家案子审了一下午。
老娘来了之后哭天抹泪,说俩儿子谁都不愿意养她,光盯着房子。
易南絮听完,把惊堂木一拍:“杨家老大老二听着——老娘归老大养,房子归老二住,老二每月给老大三百钱赡养费。老娘要是受了委屈,你们俩一块儿挨板子。房子的地契先压衙门,等老娘百年之后再分。”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周知府在旁边悠悠补了句:“易书办判得好,本官准了。”
案子结了。
出了衙门,翟潜给易南絮递茶:“易大人喝水。”
“叫姐姐。”
“……姐姐喝水。”
周砚礼在旁边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姐姐,我也有茶。”
“你自己喝,”易南絮接过翟潜的茶灌了一口,“翟潜你今儿表现不错,晚上加个菜。”
翟潜乐了:“我买肉去!”
周砚礼在后面跺脚:“姐姐偏心!”
易南絮回头冲他乐:“你才十九,跟个三十的老光棍争什么?”
“谁是老光棍?”翟潜不乐意了。
“你,三十二了还没续弦,不是老光棍是什么?”
翟潜憋红了脸:“那……那也得有人肯嫁我啊。”
易南絮没接话,背着手往前走。
翟潜在后头小声嘟囔:“我房钱都交到年底了,也不说给个准话。”
周砚礼在旁边贱兮兮地学舌:“就是就是,房钱都交了,也不给个准话。”
翟潜扭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我替姐姐考验你呢。”
“你滚!”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
转眼入秋,易南絮在府衙干了小半年,审案利索,账目清爽,周知府逢人就夸自己眼光好。
翟潜还在巡检司当差,下了班就往绣坊跑——易南絮虽然去了府衙,绣坊还开着,雇了个小姑娘看店,翟潜回去帮着盘货。
这天傍晚,翟潜搬完最后一箱绣线,蹲在门口擦汗。
隔壁卖胭脂的孙寡妇路过,拿胳膊碰了碰他:“翟巡检,听说你跟易娘子复婚了?”
“没呢。”
“那你天天在这儿干活?”
“我是她伙计。”
孙寡妇啧啧两声走了。
过了会儿又来了个卖馄饨的赵二,蹲翟潜旁边:“翟爷,我问个事,易娘子真跟那个状元郎好上了?”
翟潜脸一沉:“没有的事。”
“那怎么状元天天来?”
“他来学算账。”
“学算账?”赵二挠头,“状元还用学算账?”
“状元怎么就不能学算账了?他偏科,不行?”
赵二被噎走了。
翟潜扭头看见易南絮站在门里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易南絮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赵二问你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跟周砚礼好上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易南絮歪头看他:“翟潜,要是我真跟周砚礼好上了,你怎么办?”
翟潜沉默了半天,闷声道:“我接着给你当伙计。”
“不闹?”
“闹什么。”翟潜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你要是跟他过得好,我就不闹。你要是过得不好——”他顿了一下,“我就把你接回来。”
易南絮扑哧笑了:“翟潜你出息呢?”
“出息这玩意儿,”翟潜仰头看天,“在你跟前要什么出息。”
易南絮不笑了。
她盯着翟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镯子呢?”
“什么镯子?”
“我嫁妆里那对玉镯子,你赎回来之后我收匣子里了。你去拿来。”
翟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跑进屋把镯子找出来了。
易南絮接过来,自己戴了一只,另一只扔给翟潜:“拿着。”
“给我干什么?”
“聘礼。”易南絮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你拿这镯子去我家提亲,我考虑考虑。”
翟潜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镯子,半天没回过神。
“傻啦?”易南絮站起来拍拍膝盖,“不去我找别人了。”
翟潜猛地蹦起来:“去去去!我这就去!今晚就去!”
“急什么,明天去,”易南絮拽住他后脖领子,“你先把你那柴房收拾干净,提亲得有个人样。”
翟潜乐得嘴咧到耳后根:“我这就收拾!”
第二天翟潜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镯子,拎着两坛酒一只鸡,雄赳赳气昂昂往易南絮家走。
半道上碰见周砚礼,小伙子骑着马,一看他这阵仗就明白了,勒住缰绳笑嘻嘻地拱手:“哟,翟巡检提亲去?”
“你怎么知道?”
“姐姐今早跟我说了,让我来给你当傧相。”
翟潜差点把鸡扔了:“你给我当傧相?”
“姐姐说我年轻面嫩,跟着你去显得郑重。”周砚礼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理了理衣襟,“走吧翟巡检,别让姐姐等急了。”
翟潜满肚子不痛快,可也不好撵人。
俩人不尴不尬地并排走,周砚礼嘴还不闲着:“翟巡检,往后你就是姐姐的人了,可得守规矩。头一条,不许再让你娘欺负姐姐——”
“用你说?”
“第二条,每月工钱上交——”
“你管得真宽。”
“第三条,”周砚礼忽然收了笑,正色道,“姐姐从前受的苦,你得一样一样补回来。”
翟潜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周砚礼也看着他:“我爹说,易娘子这样的人,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翟巡检,你要是做不到,趁早说话,我后头还排着呢。”
翟潜把鸡往左手一换,右手重重拍在周砚礼肩上:“小兔崽子,你给我听好了——我翟潜这辈子,就栽她手里了,谁抢跟谁急。”
周砚礼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笑得挺开心:“行,那我给你当傧相。”
到了易南絮家门口,翟潜整了整衣冠,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易南絮站在里头,换了身崭新的红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戴着他赎回来的那只玉镯子。
翟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词儿全忘光了,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南絮,我来提亲。”
易南絮靠在门框上,斜眼看他:“聘礼呢?”
翟潜把鸡和酒往前一递。
“就这?”
“还有……”翟潜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是当年她绣的鸳鸯戏水,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留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个。”
易南絮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绷不住笑了:“你留着这破玩意儿干什么?”
“你绣的,没舍得扔。”
易南絮把荷包攥手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他招招手:“进来吧。”
翟潜迈过门槛,听见她在前头慢悠悠地说:“翟潜,我可把话说前头,复婚之后我管账,你每月领零花钱。”
“行。”
“你娘不许来家里住。”
“让她住隔壁院。”
“你弟再来借钱,一律没有。”
“我让他自己去挣。”
“还有,”易南絮回头看他,嘴角翘着,“往后我审案子,你还是站边上去。”
翟潜乐了:“站多久?”
“站到我退休。”
“成,站一辈子都成。”
周砚礼在后头捂着牙:“酸死了酸死了,姐姐,傧相还有红包不?”
易南絮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扔给他:“拿着,回去给你爹带个好,就说他挖墙脚没挖动,墙自己长回去了。”
周砚礼捏着红包叹气:“行吧,我回去复命。”
小伙子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要是翟巡检再犯浑,你还找我。”
翟潜抄起扫帚要撵人,周砚礼一夹马肚子跑了,笑声撒了一路。
易南絮踹了翟潜一脚:“扫地!”
翟潜乖乖扫地,扫了两下忽然想起来:“南絮,咱什么时候办事?”
“急什么?”
“我都三十二了——”
“那就下月初八。”
翟潜掰手指头一算,还有二十三天,乐得把扫帚扔上天,差点砸着自己脑袋。
易南絮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嘴角压都压不住。
院角那盆兰草被翟潜浇得水灵灵的,叶子绿得发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