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晃到四月底,陈家铺面的事闹到公堂上。
陈老爷丢了面子,不管不顾地咬出翟潜,说他当初经手契书时收了好处。
翟潜被停职查办。
消息传到绣坊,易南絮正在给周砚礼裁新衫。
她手一抖,剪子差点铰着布料。
周砚礼按住她手腕:“姐姐别急,我问过刑名的朋友,这事查清楚不难,货单是真的,陈老爷是急红眼了乱咬人。”
“我知道他乱咬人。”易南絮把剪子一放,“可停职查办这名声,够翟潜喝一壶的。他那个巡检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停了职再想回去,难。”
“姐姐心疼他?”
易南絮瞪他:“小孩子家少打听。”
周砚礼笑眯眯的:“姐姐比我大三岁,怎么张口闭口小孩子。”
“你才十九,不是小孩是什么?”易南絮戳他脑门,“我跟你说周砚礼,我拿你当弟弟看,你别起歪心思。”
“我什么时候起歪心思了?”
“天天送吃送喝,还簪花看榜,你当我傻?”
周砚礼收了笑,正色道:“姐姐,我帮你,一半是真心敬佩你,一半是我爹的意思。我爹说易娘子是女中丈夫,让我多亲近。”
“你爹谁啊?”
“江州知府周怀信。”
易南絮手里的剪子“咣当”掉地上。
周砚礼赶紧捡起来:“姐姐别慌,我爹说当年在京城见过你,你小时候跟你爹去衙门送绣活,满屋子爷们算不明白的账,你拿根筷子在地上划拉两下就捋清了。我爹记了十几年。”
易南絮愣了半晌:“你爹是周……周青天?”
“那是我爹的外号。”周砚礼把剪子递还给她,“我爹说,易娘子这样的人窝在绣坊可惜了,让我问你去不去府衙当个女书办。”
易南絮半天没说话。
周砚礼又说:“姐姐要是应了,我爹出面保翟巡检,查案也方便。”
“你爹保他,是因为我能干活?”
“我爹说,翟潜这人糊涂归糊涂,骨头是硬的。当年西街走水他冲进去背出三个孩子,我爹亲眼见的。”
易南絮低下头,拿剪子尖戳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我考虑考虑。”
翟潜被停职的消息传开,绣坊的生意都淡了。
街坊邻里讲究多,觉得跟戴罪的人沾边晦气。
翟潜自己也知道,蹲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劈柴,半天不吱声。
易南絮端了碗面出来:“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易南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停职查办又不是撤职,你拉着脸给谁看?”
翟潜扒拉两口面,忽然说:“南絮,要不我先回老家避避,省得连累你生意。”
“你敢。”易南絮拿筷子敲他脑门,“翟潜我告诉你,我这铺子开了两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老老实实待着,等案子查清楚。”
“万一查不清呢?”
“查不清我养你。”易南絮说完就咬舌头,改口道,“当我伙计,工钱管饭,别的一概没有。”
翟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让我给你当伙计?”
“临时的。”
“那……临时的伙计能住铺子里不?我娘天天念叨,我耳朵起茧子。”
易南絮指指后院柴房:“那儿,一个月二百钱,管两顿饭。”
“二百钱太贵了。”
“那你去睡大街。”
“行行行,二百就二百。”
翟潜当天就把铺盖卷搬来了。
柴房小归小,收拾得挺干净。
易南絮给他添了床新褥子,翟潜摸着褥子面儿上绣的竹子,嘴咧到耳根。
“别乐了,”易南絮把门板拍得啪啪响,“明儿早起帮我把门口那车绣线搬进来,搬完了去衙门听信儿。”
“什么信儿?”
“周砚礼说他爹出面保你,让你明儿去衙门递个申诉状。”
翟潜脸色变了:“周砚礼他爹?江州知府?”
“嗯,就是从前坐你隔壁桌吃饭那个周青天。”
翟潜一拍脑门:“我说他怎么天天往这儿跑!”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看人只会看贼?”易南絮踹他一脚,“去洗碗!”
翟潜屁颠屁颠洗碗去了。
第二天翟潜去衙门递了状子,周知府当堂收了,还让师爷传话:“查清楚之前,先在南记绣坊帮工,别乱跑。”
翟潜从衙门出来,心想这不就是易南絮说的“临时的伙计”么,合着知府大人也这么安排。
回到绣坊,易南絮正跟个生面孔的婆子说话。
翟潜凑近一听,那婆子正给易南絮说亲:“城东张屠户,死了老婆,带个五岁的娃,家里三间铺面,人老实肯干——”
翟潜脑袋嗡的一声。
易南絮瞟了他一眼,冲那婆子笑:“张屠户啊?我见过,上回肉铺门口他给狗剔骨头,手艺挺利索。”
“对对对!人可好了!”
“那怎么前头那个老婆没了?”
婆子压低声音:“说是病死的,可我听说啊——”
“听说什么?”
“张屠户爱喝两口,喝多了打人。”
易南絮一拍大腿:“那不行,我上回挨打还是三年前呢,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再找个打人的图什么?”
婆子讪讪走了。
翟潜站在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易南絮扭头看见他:“偷听什么呢?”
“我没偷听。”
“那你站那儿跟个桩子似的。”
翟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张屠户打人?”
“关你什么事?”
“我……我去会会他。”
易南絮拿手里的绣绷子砸他:“翟潜你消停点!你现在是戴罪之人,打人罪加一等!”
翟潜接住绣绷子,闷头闷脑地说:“我就是听不得有人打你。”
易南絮愣了一下,随即啐他:“滚去搬货!”
翟潜搬货去了,搬完了又蹲在门口擦台阶。
路过的街坊指指点点:“哟,翟巡检怎么干起粗活了?”
翟潜头也不抬:“给前妻打工,怎么了?”
街坊憋着笑走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案子查清了。
陈老爷诬告,罚银五十两,翟潜官复原职。
消息传下来的那天,易南絮特意炒了俩菜,还温了壶酒。
翟潜端着酒杯,看着易南絮,半天不喝。
“看什么看?喝啊。”
“南絮,我官复原职了。”
“我知道。”
“那……那二百钱房租能不能免了?”
易南絮筷子一放:“翟潜你出息呢?”
“出息不能当饭吃。”翟潜扒了口菜,“我算过了,住你这儿一个月省二百钱,一年省两吊四,够给你打副银头面。”
“谁稀罕你的银头面?”
“我自己稀罕。”翟潜闷声道,“从前你嫁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我欠你的。”
易南絮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过了会儿,她闷声说:“房租不能全免,一百五。”
“一百八。”
“一百六。”
“成交。”翟潜举杯,“易掌柜的,往后多关照。”
易南絮跟他碰了碰杯:“少惹事就成。”
俩人对饮一口,院子里忽然有人拍门:“姐姐!我爹说案子结了,让我来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砚礼站在门外,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拎着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
翟潜脸一黑:“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找姐姐商量去府衙当差的事。”周砚礼自顾自坐下,“姐姐要是应了,月银五两,逢年过节有赏,年底双俸。”
易南絮还没说话,翟潜先急了:“你去府衙当差?那我呢?”
“你当你的巡检啊,”易南絮白他一眼,“我总不能一辈子窝在绣坊给你发工钱吧?”
“可你去了府衙,咱俩就不在一块儿了。”
周砚礼在旁边凉凉地插嘴:“翟巡检,姐姐又不是你媳妇,你管得着吗?”
翟潜拍桌子:“周砚礼你少拱火!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天天往这儿跑,就是给你爹挖墙脚呢!”
“我爹挖的是能干的墙脚,”周砚礼不紧不慢地倒酒,“不像某些人,把金砖当土坷垃往外扔,现在又想往回捡。”
“你——”
易南絮把筷子一拍:“都闭嘴!吃饭!”
俩男人同时噤声。
吃了没两口,易南絮忽然开口:“府衙我去,但是我有条件。”
周砚礼眼睛一亮:“姐姐说。”
“我坐堂审案的时候,翟潜得在边上站着。”
翟潜一口酒喷出来:“我站着干什么?”
“当差啊。”易南絮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巡检吗?往后我审案子,你负责拿人。我指哪儿你打哪儿。”
翟潜想了想,乐了:“那敢情好,我成你的手下了?”
“不愿意拉倒。”
“愿意愿意!”翟潜赶紧表态,“给易大人当差,比给刘大人当差有奔头。”
周砚礼在边上不咸不淡地来了句:“那我呢?”
“你?”易南絮看他一眼,“你给我当文书,整理卷宗。”
“得嘞。”周砚礼美滋滋地应了。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最后仨人醉醺醺地挤在院子里看月亮。
翟潜靠着柴房门打盹,周砚礼趴在石桌上背律条,易南絮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把瓜子壳往俩人头上扔。
“南絮——”翟潜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叫易大人。”
“易大人——”
“说。”
“我从前真不是东西。”
“嗯,现在也不怎么样。”
“那我继续改。”翟潜翻了个身,嘟囔道,“改到你满意为止。”
易南絮没接话,手里的瓜子慢慢磕着。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了句:“窗台上兰草又该浇水了。”
翟潜一个激灵爬起来,踉踉跄跄去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