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絮的铺子叫“南记绣坊”,门脸不大,生意却好。
翟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姑娘媳妇,等着取绣帕香囊。
易南絮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穿一身杏子黄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别了根银簪子。
翟潜在门口杵了半天,愣是没敢往里迈。
“取货的往后排,定做的往里走。”易南絮头也不抬。
“我……定做。”
易南絮手一顿,抬眼看见是他,脸就拉下来了:“翟巡检,绣坊不做官爷生意,怕赖账。”
“我给现钱。”翟潜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拍柜台上,“绣个荷包。”
“不接急单。”
“不急,下月来取。”
“下月我成亲,没空。”
翟潜深吸一口气:“南絮,咱能好好说话不?”
“不能。”易南絮把银子推回去,“拿着你的钱,出门左拐,王婆子那儿说媒,你花二两银子她能给你说个黄花大闺女,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排队的媳妇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翟潜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我来是有正事——陈家那铺面,当初是你帮着看账才查出问题的,陈家人说想请你再去核一遍账,给你三成利。”
易南絮眯起眼:“陈家告你,你替陈家跑腿?”
“官司输了是输了,可陈老爷说,要不是你当初提醒他账上有窟窿,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服你。”翟潜顿了顿,“也骂我瞎了眼。”
易南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翟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昨天回去想了一宿。”
“想通什么了?”
“想通我从前不是人。”
易南絮没接话,低头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
过了片刻,她抽出一张单子拍柜台上:“核账可以,三成利改四成。另外让你娘把我那对玉镯子赎回来,少一个角都不行。”
翟潜一口答应:“成。”
“还有——”易南絮拿笔杆子点他,“活干完之前,你别来铺子里晃悠,我怕我客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眼神不好,专挑歪瓜裂枣。”
翟潜噎了一下,闷声说:“我明天就去当铺问镯子。”
“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
翟潜转身往外走,差点撞上进门的人。
抬头一看,周砚礼拎着个食盒,笑吟吟冲他点头:“翟巡检,又来了?”
“什么叫又?”
“我天天来给姐姐送饭。”周砚礼侧身让路,嘴上不饶人,“翟巡检要是顺路,帮我把门口那筐炭搬进来?姐姐说这两天倒春寒,手冷。”
翟潜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官服,再看看周砚礼那一脸无害的笑,牙根发痒:“周状元挺闲啊。”
“殿试完了等授官,可不就闲。”周砚礼往里走,路过易南絮身边时把食盒一放,“姐姐,桂花糕,今早新蒸的。”
易南絮眉开眼笑:“还是你疼我。”
翟潜脚底板钉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易南絮瞥他一眼:“翟巡检还有事?”
“……没了。”
“没了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翟潜走了。
走出二里地才想起来,他忘了问陈家铺面的地址。
接下来三天,翟潜跑遍城里八家当铺,终于把他娘当掉的那对玉镯子找着了。
当铺掌柜认得他,叼着烟袋笑话他:“翟巡检,这镯子当初是你娘押的,说死当,如今赎回去得加四成利。”
“加多少都行。”
“哟,发财了?”
“没发财,”翟潜数着铜板,“就是想起来这东西不该当。”
镯子拿回家,他娘炸了:“你疯了!赎这劳什子花了我半辈子体己钱!”
“您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南絮的嫁妆?”
“她人都走了,东西还不能留?”
“她人走了东西也得还。”翟潜把镯子揣怀里,“我明儿给她送去。”
翟母气得直哆嗦,抄起鸡毛掸子要抽他。
翟潜脖子一梗:“您打,打完我照样送。”
第二天翟潜揣着镯子到绣坊,易南絮正跟周砚礼头碰头看账本。
见他进来,易南絮抬了抬下巴:“镯子呢?”
翟潜掏出来放柜台上。
易南絮拿起来对着光看,里里外外照了一遍,点点头:“行,翟巡检办事还算牢靠。”
“那我是不是能来铺子里了?”
“谁说的?”
“你那天说活干完之前别来——”
“我说的是核账的活,”易南絮把镯子收进匣子里,“账还没核呢,你急什么?”
周砚礼在旁边插嘴:“姐姐,陈家铺面就在东街拐角,我昨儿路过看了一眼,关门落锁的,里头灰都积了半寸厚。”
易南絮叹了口气:“陈家那闺女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糊涂爹。行吧,”她站起来拍拍手,“今儿下午我去一趟。周砚礼你陪我。”
翟潜急了:“我呢?”
“你看家。”易南絮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帮我盘货,少一件从你俸禄里扣。”
翟潜就这么被摁在绣坊里盘了一下午货。
易南絮和周砚礼前脚走,后脚来了个年轻媳妇取绣帕,见了翟潜就是一愣:“哟,南絮姐这儿换掌柜了?”
“没换。”
“那您是?”
“我是……”翟潜憋了半天,“我是她前夫。”
年轻媳妇眼睛瞪得溜圆,拿了绣帕一溜烟跑了。
翟潜听见她在门口跟人说:“了不得!易娘子前夫在铺子里当伙计呢!”
翟潜拿脑袋磕算盘珠子。
易南絮傍晚回来,扔给他一包酱肉:“喏,工钱。”
“我不是伙计。”
“今儿是了。”易南絮坐下喝茶,“陈家那账看了,窟窿比我想的大。陈老爷说当初签契书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怎么没瞧出来?”
翟潜皱眉:“我瞧了,契书上没毛病,问题是出在附的货单上——”
“货单是假的,真货单在陈家闺女手里。那姑娘不傻,她爹糊涂她可不糊涂,把真货单藏起来了。”易南絮放下茶杯,“这事得衙门出面才能查,你明儿去跟你们巡检司的刘大人说一声。”
翟潜点头:“我今晚就去。”
“急什么,”易南絮又倒了杯茶推给他,“吃了饭再去。”
翟潜端茶杯的手一顿:“你……给我倒茶?”
“我铺子里的茶,不喝拉倒。”
翟潜赶紧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易南絮翻了个白眼:“出息。”
就这么着,翟潜往绣坊跑得越发勤了。
一会儿送镯子,一会儿递货单,一会儿帮易南絮修门口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周砚礼来得也勤,俩人碰上了就互相不阴不阳地刺几句。
有一回周砚礼拿着新写的字来请教易南絮,翟潜在旁边瞟了一眼:“这字软趴趴的,没骨头。”
周砚礼也不恼:“比翟巡检当年练的『静』字如何?”
翟潜脸一黑。
易南絮噗嗤笑出声,拿瓜子扔翟潜:“别欺负人家状元。”
“我欺负他?”
“你这么大个儿杵着,人家没压力?”
翟潜往旁边挪了挪。
周砚礼抿着嘴乐,冲易南絮拱拱手:“姐姐,那我先回了,明儿再来看你。”
“路上慢点。”
周砚礼走了,翟潜憋了半天:“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天天往你这儿跑——”
“他愿意跑,你管得着?”
翟潜闷声闷气:“我是怕你吃亏。读书人心眼多,他一个状元,什么样的闺秀娶不着,怎么偏偏——”
“偏偏看上我这个二婚的?”易南絮斜眼看他,“翟潜,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二婚怎么了?我易南絮头婚瞎了眼,二婚还不能挑个好的?”
“我没说二婚不好——”
“你就有。你跟外头那些人一样,觉得周砚礼娶我是他吃亏。我告诉你翟潜,我手里攥着陈家三成干股,南记绣坊每月进账比你俸禄多三倍,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翟潜被堵得哑口无言。
易南絮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拍:“愣着干什么?盘货!”
翟潜乖乖低头拨算盘珠子。
易南絮看他那个怂样,忍不住乐了:“你这巡检怎么当上的?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到我这儿连个算盘都打不利索。”
“我打仗出身,不是打算盘的料。”
“那你看上我什么了?”易南絮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咽回去。
翟潜倒是实诚:“看上你会算账。”
“……滚。”
翟潜没滚。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她:“南絮,从前是我没护住你,以后不能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你让我滚我就滚,但你别撵我走。我就想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待着,万一你哪天用得着我呢。”
易南絮低头拨算盘,半天没吭声。
过了会儿,她闷闷地说:“窗台上那盆兰草该浇水了。”
翟潜站起来就去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