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层临窗的位子,易南絮嗑完第三把瓜子,对面的翟潜终于把膝盖从地上挪起来,改成了半蹲。
“南絮,我知道从前是我混账。”
“你哪个从前不混账?”
“……我如今真改了。”
易南絮把瓜子壳往他脚边一推:“让让,挡着我晒太阳。”
翟潜没动,仰着头,眼眶熬得发红,像三天没睡。
他身上的袍子还是去年那件竹青色的,袖口磨了边,易南絮记得清楚,当年她连夜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嫌丑,一次没穿出去过。
“你穿这件来,”她上下扫了一眼,“恶心我?”
“我没衣裳了。”翟潜说得坦荡,“钱都赔给陈家了,就剩这一件能见人。”
“赔陈家?”易南絮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把人家闺女怎么了?”
翟潜脸一僵:“你别这么说话。是陈家告我侵了他家铺面,官司输了,赔了三百两。”
“哦——”易南絮拖了个长音,“所以你想起我来了?我这儿又不是善堂。”
“不是钱的事。”翟潜急得直搓手,“我就是想跟你重新……”
“打住。”易南絮抬手,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红得扎眼,“翟潜,你听好了。当初你娘说我三年没生养,要休我,你屁都没放一个。我净身出户那天,你躲在书房里练字,练的是『静』字,我说你心可真大啊。”
翟潜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摆摊卖绣品,你路过三回,回回绕着走。我被人泼脏水说偷汉子,你在衙门里当差,连句话都不肯递。再后来——”
“再后来我升了巡检,”翟潜抢过话头,“我想着能给你撑腰了,可你已经走了。”
“走了好啊,不走等着你娘再卖我一次?”易南絮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来,“让让,我约了人。”
翟潜堵着楼梯口不动:“你约了谁?”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男人!”
“前夫。”易南絮拿手指头戳他胸口,戳一下他退一步,“翟巡检,您官威别使到茶楼来,掌柜的还要做生意呢。”
正僵着,楼梯咚咚响,小二探上半个脑袋:“易娘子,周公子到了,问您是在楼上等还是楼下?”
易南絮眼睛一亮,冲翟潜笑出八颗牙:“让道。”
翟潜没让:“哪个周公子?”
“新科状元,周砚礼。”易南絮把“状元”俩字咬得格外重,“人家约我去看放榜,你说巧不巧,今儿正好是殿试张榜的日子。”
翟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你跟他什么关系?”
“关你什么事?”易南絮绕过他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翟巡检,您今儿不巡街?”
“我休沐。”
“那正好,”易南絮笑盈盈的,“待会儿街上有热闹看,您也去瞧瞧。”
翟潜站在楼梯口,看易南絮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半天没挪窝。
小二凑过来:“翟爷,您还喝茶不?”
“喝什么喝!”翟潜一甩袖子,追下楼去。
大街上早挤满了人。
放榜的墙下黑压压一片脑袋,翟潜凭着当差的蛮力硬是挤到前排,正看见易南絮站在状元郎身边,手里捏着朵大红花。
周砚礼二十出头,生得白净俊秀,这会儿正低头让易南絮给他簪花。
易南絮踮着脚,嘴里念叨:“别动别动,歪了……”
“姐姐手稳些。”周砚礼笑得温温柔柔。
翟潜觉得那声“姐姐”刺耳极了。
他挤过去,还没开口,易南絮先看见他了,簪完花退后两步,歪头打量周砚礼,又斜眼瞧翟潜,嘴角一翘——
“哟,翟巡检,您也来瞧榜?”
周围人都看过来。
翟潜硬着头皮:“南絮,你跟我回去。”
“回哪儿去?”易南絮故作惊讶,“我铺子在柳树胡同,您走错了。”
“我说回家!”
“翟潜,”易南絮收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条街的人听见,“你娘把我嫁妆里那对玉镯子当了给你弟娶媳妇,这事你认不认?”
翟潜噎住。
“你弟媳妇进门第二年就把我赶出灶房,说我是外姓人,你管没管?”
翟潜低头。
“我摆摊攒了八两银子,你娘说那是翟家的钱,拿走给你爹打酒喝,你拦没拦?”
翟潜嘴唇哆嗦:“我后来把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的时候我都改嫁了——哦不对,”易南絮一捂嘴,冲周砚礼乐,“我还没嫁呢,说顺嘴了。”
周砚礼配合地笑:“姐姐不急,我等着。”
翟潜终于憋出一句:“南絮,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易南絮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从前我傻啊,嫁给你三年,连顿热乎早饭都没吃上,你娘说新媳妇要立规矩,我天不亮起来烧火,你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还嫌粥稀。翟潜,你现在跟我说从前?”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翟潜脸上挂不住,伸手要拽易南絮胳膊,周砚礼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正挡在中间:“翟巡检,榜下动粗,不太好吧?”
翟潜瞪他:“你算哪根葱?”
“新科状元,周砚礼。”周砚礼一拱手,“也是南絮姐姐的……嗯,未来夫婿,候选。”
“候选?”翟潜牙都快咬碎了。
易南絮在旁边补刀:“排着队呢,翟巡检要是有意,去后头领个号。”
哄堂大笑。
翟潜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易南絮,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易南絮收敛笑意,一字一顿,“翟潜,这话我搁这儿了,你听好——我易南絮这辈子,就是嫁个要饭的,也不会再进你翟家的门。”
说完拉着周砚礼就走。
翟潜站在原地,看那俩人一个红裙一个青衫,有说有笑地穿过人群,周砚礼还回头冲他拱了拱手。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啧啧摇头:“这后生,早干嘛去了。”
翟潜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他娘正坐在堂屋嗑瓜子,见他回来就问:“见着南絮了?她答应回来不?”
“没。”
“没用的东西!”翟母把瓜子壳一摔,“当初让你休她你不肯,磨磨唧唧拖了三年,现在好了,人家攀上状元了,你连个寡妇都捞不着!”
翟潜闷头往屋里走。
“站住!”翟母追上来,“我听说陈家那铺面还能再告一回,你去找南絮借点银子——”
“娘!”翟潜猛地回头,“您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什么人?我为你弟弟打算——”
“我弟娶媳妇的钱是南絮的嫁妆!我爹喝酒的钱是南絮摆摊挣的!您天天骂她不生养,她走那天您数银子数得眉开眼笑,您当我没看见?”
翟母被吼得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嚎起来:“反了天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翟潜摔门进屋,把自己扔在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个荷包,是易南絮绣的,鸳鸯戏水,针脚密实。
他摸了半天,里头掉出张纸条,是易南絮的字:“翟潜,你要是哪天后悔了,就想想我走那天你练的那个『静』字。静个屁。”
翟潜把纸条攥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俩黑眼圈出门,直奔柳树胡同。